行李箱上放着一份带新鲜墨香的《北华捷报》,他伸手一指。
「你能读英文吧?」
林玉婵接过,循着他手指略略一扫——
「昨晚,有华人绅士被巡捕无端刁难,以致互殴被捕,引发争议。美领事呼吁租界自治所反思对待华人的态度,不应以粗暴行为而自丧文明国家之名誉,伤及华夷感情……」
「呵呵,」她忍俊不禁,「果然欺软怕硬,被打了知道反思了。」
容闳用力抽一口雪茄,摇头笑笑。
「可我还是气不太顺。华人绅士——你听听这词,多体面!我原先也因此沾沾自喜,可回国久了才知道,你模仿他们的衣冠谈吐,模仿得再像,也不能改变自己的肤色。你以为融入了他们的圈子,可以把那些骯脏土气的同胞甩在地面,其实你在那个圈子里永远是次等人。」
林玉婵心跳加速,小声在旁边拱火:「对对,国家强大了,别人才会真心尊重你。」
这是一百多年的血泪近代史,浓缩给后人的一句教训。放在二十一世纪似乎是常识,然而退回到蒙昧初开之时,那是大清子民挨了无数闷棍敲打,才慢慢体会出的国际新秩序。
因为此时的大多数官僚和知识分子,对于国际关係的理解还停留在「晏子使楚」的那个时代——国家弱小没关係,只要你有理有节有文化,掌握道德的制高点,用智慧的口才把对方国君盘得哑口无言,就能让对方自取其辱,从此对你另眼相看,再也不敢打你的主意。
梦里什么都有。
林玉婵放下报纸,又看看底下的行李箱,再看看洋行门口挂的大锁,好奇问:「您这是要出远门?」
容闳笑着点点头:「租界里不平之事太多,正好伙计们都回家过年了,我出去旅游散散心。」
林玉婵「哦」一声,心里想的是,说走就走,生意说停就停,容闳真是不把钱当钱。
她有点好奇他去哪,但她是现代思维,不愿过多打探别人隐私,便笑一笑,刚想跟他道别,目光忽然落在他手里的信上。
一阵风吹过,明黄笺子哗啦啦闪,信封上的大字蹦到她眼睛里,这可不是她故意看的。
「天父天兄天王千岁……」
她当场就觉得眼睛有点闪瞎,捂住砰砰心跳的胸口,说不出话。
虽然没看清具体落款,但能把这几个汉字写出这种排列组合的,除了太平天国,还有哪个单位?
容闳见她注目,连忙把那信塞到屁股底下。
林玉婵尬笑:「我已经看到了。」
容闳面色一滞,强笑道:「这里是租界,我是美国公民,跟太平军通个信不算犯罪吧?」
林玉婵赶紧给他定心:「彼此彼此,我还帮天地会逆匪越过狱呢。」
大家各有把柄,那就可以继续愉快地聊天。
「我的老友洪仁玕邀请我去南京看看。」容闳压低声音,目光兴奋,「已经给我寄来了太平天国的护照,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内畅通无阻。我已经定了船票,明早就出发。」
林玉婵觉得长见识了,第一反应是:「太平天国还发护照?」
没在历史书里见过照片,想必是湮没在后来的战火中了,令人唏嘘。
「林姑娘,太平天国啊!多少人想去见识一番而不得的乐土,哈哈哈!你有什么想要的特产,我给你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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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林玉婵赶紧说:「不不不, 我觉得您还是再考虑考虑,别衝动做决定……」
已经衝动定了船票的容闳完全不在意,还在兴奋地畅想:「据说他们比清廷开放得多, 请我过去看看, 大约也有招贤的意思。我也十分好奇, 这些基督徒到底能成多大事。他们创造的新政府,是否能成功取代满洲……」
林玉婵咬着嘴唇, 拿出十二分耐心等他憧憬完毕, 才用力摇摇头。
「先生恕罪,我觉得……不、不太靠谱哈……我听过传言……他们给您写信大概也是广撒网……」
容闳归国后不被赏识, 报国无门, 拜帖求职信递出无数封,多半石沉大海。
如今太平天国向他伸出橄榄枝, 焉知不是那唯一的伯乐?
林玉婵不由自主扭着手腕。历史有历史的走向, 人人有性格的弱点。就算她信誓旦旦地告诉容闳太平天国最终会失败, 这种神棍行径他会信吗?
果然,容闳不以为意地笑道:「好不好, 总要去看看嘛。你放心啦, 他们以上帝的名义发誓, 说会给我配备护卫, 保障我的安全。」
林玉婵转念一想,好像历史上容闳活得挺长的, 没英年早逝。
那就让他随便作呗。她管不着。
她问:「您还会回来吗?」
容闳伸懒腰, 笑道:「瞧你说的,我最多两个月就回——就算真去南京任职, 这边生意还得处理呢——对了,林姑娘, 你要不要带伴手礼?金陵盐水鸭、雨花石、苏绣扇子、还有南京的云锦,那是冠绝全球——太平军地区跟外面贸易封锁,这些东西上海买也买不到呢!」
林玉婵哭笑不得。他还真把这当旅游了。
后世有硬核主播单车自驾伊拉克,独身勇闯阿勒颇,绝对是继承了容大学霸的冒险精神。
她当然也好奇太平天国治下的模样,跟历史书上描写的有何异同。然而那里都是战区,她没有容闳的面子,更珍惜自己这条小命,也就敬谢不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