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凤第一反应,是大脚妹恶人先告状,先拉她小凤下水,来个同归于尽。
可是,少爷怎么还笑眯眯的呢?
小凤自乱阵脚,平白有尿意,慌里慌张地说:「少爷饶命,看在婢子多年伺候的份上……都是她的主意……」
林玉婵提高音量:「……是小凤姐的家传手艺,用多种名贵原料製成点心,今日请少爷尝个鲜。小凤说,西洋点心有什么出彩的,酒楼里都能买;她的手艺可是独家一份,能给齐府挣面子。」
齐少爷闻言大悦:「没错没错,今日你们给我长脸了!」
他走过来,拍拍小凤的肩膀以示鼓励:「小凤,以后有客人来,你还给我做这个——哎,这个点心,有名号吗?」
小凤整个人头重脚轻,被少爷拍矮了一个头,好像赌输了裤子的赌徒突然被庄家免了帐,一时间茫茫然不知所谓,只傻傻「嗯」了一声。
过了好一阵,才猛然意识到什么,「哎呀」一声,小碎步退到了一旁,小声说:「少爷抬爱,我……我……」
少爷的一班朋友跟着凑趣,笑道:「既然这点心没名字,不如少爷赠一个吧!这妹仔叫什么?小凤?那就叫凤凰饼好了……」
又有人道:「差矣差矣,一个小小婢子,哪里压得住这么大气的名号!凤俗称鸡,我看这饼形也如小鸡一般,不如就叫鸡仔饼吧。」
「嗯,不错不错,俗中有雅趣。」
少爷朝小凤笑道:「这名字可好?」
小凤脑袋发胀,哪里说得出话,只晓得胡乱点头。
她用余光偷瞄林玉婵。大脚妹愉快地看她一眼,随后在一片喧譁中悄悄告退。
小凤得了少爷欢心,少爷特特问了她名字,还赏了她一匹布做衣裳。
小凤坐在床上,搂着那捆油润乌亮的香云纱,又亲又看,喜欢得不得了。
她忽然放下布,来到林玉婵跟前。
「喂,大……那个林八妹。」她干巴巴地说,「你今日挺聪明的,知道拿我的东西救急。」
本以为偷嘴败露,结果被她一运作,反而成了少爷的功臣。小凤今天从绝望到狂喜地滚了一圈,对林玉婵也终于客气了起来,甚至有点怕她。
小凤不知道林玉婵有没有识破自己陷害她的「阴谋」。不过林玉婵既然没来找她算帐,小凤也就顺水推舟地不提这事,把它当个意外。
林玉婵正给自己洗衣服,随口回:「你还泻肚吗?要不要饮茶?」
小凤全身一凛,见她目光澄澈,没有秋后算帐的意思。
不过,小凤还有好几件事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对她没好脸,大脚妹为什么要以德报怨?以德报怨也就罢了,那个油炸点心明明是她的发明,为什么要把功劳给自己?天底下哪有这么傻的人?要说她傻,为什么糊弄少爷的时候,又那么精?
林玉婵看出她的疑惑,淡淡道:「我要那功劳也没用。」
她觉得自己不属于齐府。少爷的恩宠对她来说一文不值。但对于一辈子不太可能离开齐府的小凤来说,就是人生的大机遇。
她从来就没想跟这些同样苦命的妹仔「斗」。况且小凤这点坏水算什么,也就是初中生藏别人作业的「班斗」水准。
林玉婵擦干净手,看着小凤,认真说:「咱们做下人的,就该互相帮衬着过日子。一天干活下来多累,咱们得想办法,互相都过得舒服点。府里又没有父母心疼着,还不是靠身边这些姐妹。」
小凤微愣,想起自己多年未见的父母,忽然眼圈红了,不由自主点头。
「那个,过去……」
欠大脚妹的人情是还不掉了,还有颇多把柄在她手上,甚至,少爷说以后要她多做那个什么「鸡仔饼」送来,还得向大脚妹请教做法,还有求于她。
小凤觉得,无论如何得跟她道个歉,摒弃前嫌。
「我……你……」
可是,人又不是车,不能想往哪拐往哪拐。小凤看她一双大脚依旧不顺眼,看她那遗世独立的气质依旧觉得怪里怪气。衷心道歉的话怎么说怎么彆扭。
「好啦,不聊别的了。」林玉婵灵机一动,善解人意地打断她,「对了,小凤姐,我还有事求你。」
小凤赶紧说:「好好。」
这不就扯平了,省得对她道歉了。
林玉婵想了想,说:「嗯,第一,以后从厨房里带饭,若有整个的点心,顺便捎我一份——我不要黏糊糊的那种。」
这是举手之劳。小凤连连点头。
「第二,我的衣裳磨破了,你教我补。」
女红、刺绣、盘头、裁衣……这些古代女性的傍身之技,林玉婵一概抓瞎。混个一两月还好,时间长了必定影响正常生活。必须赶紧找师傅学。
其他妹仔,譬如秋兰,对林玉婵不冷不热,交情一般。林玉婵也不敢冒然去跟她们沟通。
但今日小凤闹了这么一遭,眼下对林玉婵说一不二,是最好的人选。
小凤看看自己新得的香云纱,觉得这要求也不过分。还以为她要把那匹布要走呢。
「可以可以。」小凤说完,又自作聪明地加一句:「纳鞋底子你也不会吧?你穿这么大鞋,是很难做。我可以教你。」
这林玉婵倒没想过,莞尔一笑:「我手笨嘛。」
「第三,」林玉婵提出最后一个要求,努力显得漫不经心,「你知不知道,咱们的卖身契,平时都放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