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全没料到她如此不识相,冷然变脸,吐了一口痰。
「剩饭好吃吗?」
想必伙计们已经把「给她留最烂的剩饭」这件事炫耀给掌柜的听了。林玉婵一听这话,打起了精神。
「掌柜的,这不公平。」她伶牙俐齿,「我干的活比其他伙计都多。今儿来财大哥差点记错了茶叶的价格,还是我提醒纠正的呢。」
王全错愕,随即啐一口:「笑话!其他伙计都是男的!一个女人家还想跟男人吃一样的饭,这还不翻天了!爱吃不吃,不吃饿着!」
林玉婵饿着肚子收了工。
小凤还知道偷偷带夜宵呢。在这个世界里人人自力更生,得自己想办法填肚子。
离开茶行之前,她觑见左右无人,蹲身伏在柜檯下面,伸长一隻胳膊。
她这几日已经观察过了,德丰行铺面右侧柜檯上放着个黄铜罐子,顶部立了个可爱的小鸟。那罐子平日锁着,里面装的是散碎银钱。财大气粗的主顾们谈完生意,信手丢几个零头入罐,银钱触动机关,那罐子上面的小鸟就会点头致谢。
这是旗昌洋行送给齐老爷的礼物,原本是赏玩用的精巧玩意儿,后来王全听说洋人有给小费的习惯,将这个小鸟罐子要了来,果然隔几天就能攒一罐子小钱。
小钱的样式五花八门,除了碎银、铜板,还有通商口岸流行的西班牙银元,花旗国美元硬币、墨西哥「鹰洋」,等等。
小费由王全主持分配。原则上是多劳多得,但实际全凭掌柜的心情喜好。
那个叫寇来财的伙计脑筋笨,不会来事,从来没分到过小费,但也没见他懊恼不平过。
林玉婵曾经不止一次透过门缝,看到寇来财鬼鬼祟祟地将那罐子抱起来,倾斜成一个特殊的角度,然后眯着一隻眼,用他那留着长指甲的小拇指伸进小鸟的嘴巴,十次里有五六次能掏出点东西来。
然后他会迅速捲起手指,假装弹鼻屎,往货架最底端的缝隙里一抹。起身的时候,手上空了。
低等学徒平日也干重活,干活的时候基本上都会脱得只剩条短裤。银子在身上留不住。
林玉婵原本不知道这些,可她每次打扫卫生、清理蟑螂的时候靠近那个角落,寇来财就会喝骂挥打,把她赶走。
林玉婵用手指头细细探索,果然,摸到了一块硬硬的圆片,嵌在货架底部的缝隙里。她小心地勾出来。
是印着国王头像的西班牙银元。国王戴着假髮,神似释迦,民间俗称「佛头银」。
林玉婵心中一喜。佛头银成色足,质地佳,强过大清朝廷发行的银元,因此备受商界喜爱,一元约值七钱银子。
她把银元藏进自己怀里,来了个黑吃黑。
然后才离开茶行。她没有回齐府自己的宿舍。转头看看路,沿着凹凸的石阶径直向下,来到水边码头。
「红姑,」她轻敲门,「红姑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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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吱呀一声,红姑手里提着一串咸鱼干,开了门。
「来来,茅厕没人。」红姑热情招呼。
林玉婵闪身进门,有点不好意思。
「我这次……不是来解手。」
「啊?」红姑卖了一天鱼,抬起疲惫的眼睛看她一眼,笑道,「敏官少爷有事吩咐?」
林玉婵也不知道红姑为什么默认她是苏敏官跟班。她摇摇头,指着场院里晾的鱼干。
「我……我想买你的鱼。」
红姑没理解,「买主是谁?」
「是我。」林玉婵指指自己,瘪瘪的小肚子里适时发出一声咕叫,「我……想吃鱼。你这里有炉灶吗?现在就做,行吗?」
红姑面现为难之色,随即笑道:「你没吃饭是不是?跟我一块儿吃吧,今晚有炒咸粿!」
红姑家里满院子鱼,但却舍不得自己吃,每顿饭也就是一点米食加咸菜。
林玉婵这才发觉自己忘记了最重要的一件事,连忙说:「不不我不是来蹭白食的。我……我买。」
一枚正宗佛头银。圆滚滚,亮闪闪,佛光普照。
林玉婵不打算靠攒这钱赎身。就她这病恹恹的身子板儿,每天一碗剩稀粥,钱没攒几个,人先没了。
红姑一看到银元,眼睛像烫了一下似的,慌忙摆手。
院子里其他妇女也围了过来,惊讶咋舌。
「你哪来这么多钱,不……不是偷的吧?」
「洋人给的小费。」林玉婵心安理得。
红姑这才眉花眼笑:「怎么我就没见过这么阔气的洋人。这么多钱,买三十斤鱼都够了!」
「三十斤鱼。」林玉婵默默记住这个物价。
「那这钱押在你这儿,算我提前付的。」她愉快地要求,「我要吃鱼!」
半条肥美的青占鱼下肚,林玉婵终于尝到了久违的饱足感觉。
红姑一双手粗糙生茧,烹饪手段却高超。青占鱼只是稍稍蒸了一下,切一段葱,洒上平时她舍不得多吃的豉油。
原生态的活杀鲜鱼,用不着画蛇添足的调味。
林玉婵一大口下去,半个鱼肚子和舌头缠绵不已,脂肪香气满口四溢,配合着豉油的鲜香,整个人飘飘欲仙,闭上眼睛,有种身处粤菜大酒楼的错觉。
单这条鱼就能当一顿饭。红姑还炒了两个小菜,加上她的咸粿条。林玉婵已经在她这办了「无限量自助餐卡」,也都不客气地一样尝了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