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间空气有点安静。苏敏官靠在十字路口一根牌坊柱子上,很耐心地打量林玉婵的脸,看得她有些气恼,不甘示弱地瞪他。
许久,他才面无表情地一字字说:「你是买断的奴婢,我是你主家的顾客。阿妹,你也许不知道,只要我一句添油加醋的抱怨,你家掌柜就能把你打得全身开花。」
林玉婵心里忽地忐忑一下。他这话不知是提醒还是警告,反正总结起来大概就是,「你知道得太多了」。
「敏官少爷……」她赶紧见好就收,「她赶紧说:「我无聊,我多事,如果问到什么不该问的……」
「敏官是我的商名,不是真名。」他忽然说,「你不必这么叫。」
林玉婵惊讶:「……商名?」
「就是行商时用的名字啦。」他见她紧张,忽然轻笑出声,「你唔知啊?」
犹如春水初融,方才的一线阴霾立刻云消雾散,林玉婵不自觉地挪开视线。
心里后悔呀,还真被他吓到了,丢人。
敏官告诉她,十三行的商人,除了寻常的名、姓、号,都会另取一个朗朗上口的商名,以便和洋人打交道。
商人虽富不贵,都一心想让子孙走官宦之途,因此商名里常带个「官」字。
他的祖父商名就叫敏官,这个名字曾经在洋商中口耳相传。后来他父亲接手家业,洋商只认老牌商号,亲切地称呼这位新当家的「敏官二世」。
巨额的家业没能传给「敏官三世」。在苏少爷的幼年记忆里,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别离。
他再也见不到那个带有假山花园的漂亮大院,新搬的家一次比一次小;下人被遣散,家什被搬空,喜爱的美食吃不到。直到有人开始上门讨债——其中一次,带走了他的亲娘,敏官二世最爱的妾。
家业败后,幸而有家族的一些朋友相助,让他不至于流落街头。长大后,凭着幼时耳濡目染的生意素养,在洋行找了份工,得以餬口。
大概这就叫世态炎凉。从烈火烹油的富家少爷到被官府乱抓都没人保的弃儿,也就隔了十来年的时间。
……
「那……你实名怎么称呼?」
细细的声音如同夏日一泓水,打散了压抑的回忆。
「我……」
苏敏官有些犹豫,大概是后悔方才一时衝动,跟她透了底。
「等等,我们做生意的讲究有来有往。阿妹,你先说,你叫什么?」
他扬起头,自鸣得意地抿起了嘴角。
小姑娘家的闺名怎么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告诉别人吧?即便是个身份低微的妹仔。
谁知对面这小姑娘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她特别爽快地回答:「对了,早就该告诉你,我姓林……」
原主反正没名字,林玉婵也就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把自己名字跟他说了,还贴心地指明了是哪两个字。
「……婵娟的婵。千里共婵娟知道吧?」
苏敏官无言以对,咬咬牙,小声说:「小白。」
林玉婵:「咩?」
「小白。是我家里人叫的名字。」他提高声音,严厉警告,「不许告诉别人。不许乱叫。」
林玉婵忍不住扑哧一笑。
「不许笑!」
林玉婵转过身去勾嘴角。
如此深藏不露,乳名却起得如此清纯随意,这绝对是故意的。
苏敏官轻轻咳嗽一声。
「好了,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我舍不得怡和洋行给我的银子,因此又回去做事了。我今日的确是代怡和而来,买你们德丰行的茶。正经生意,不会坑你东家。」
被他小小的吓唬了一下,谅林玉婵也不敢再刨根问底。
他说着,大踏步朝着仓库走去,拍拍自己衣袋,「我连汇票都带好了。要是茶叶合格,直接付定金。」
林玉婵觉着新鲜:「汇票?是那种可以拿到钱庄去的……」
大清的金融支付手段真先进。电视剧里都是一箱箱搬银子的。
苏敏官有点鄙视地看了她一眼,答道:「什么钱庄?是伦敦丽如银行。」
林玉婵:「……」
大清真先进。
说话间仓库已在眼前。微风吹过拐角处一个暗旮旯,带出一股浓烈的茅厕味道。
林玉婵咬牙,一些异样的感觉爬上小腹,额角突然冷汗微沁。
从早晨开始就没上过厕所……
就忍,硬忍。
「就是这里。」她努力显得若无其事,「不知少爷看不看得上眼?」
外人进库房,走的是一条特意铺出来的木板路,离那些热火朝天的力夫工地有几十米距离,远远一望,寻常人便只能惊嘆于德丰行茶叶库存的规模,而看不清制茶卸货的细节。
苏敏官远远看着库房里的竹筐和傢伙什儿,沉吟道:「这些是从福建武夷山地方茶贩处收来的散茶,凋萎、揉捻、杀青、烘晒等工序,已由当地茶农完成。但洋人买茶要求质量高,因此还要烘焙、补火、筛拣之类的精加工,方可售卖——看这样子,这些茶还都没开始精製吧?」
粗製的茶叶带着硬梗,又闷在竹筐里,原本没有太浓郁的香气。即便如此,风中还是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木叶清新,可见这一拨茶叶的质量上乘。
他说得慢条斯理,大概等着林玉婵这个茶行小伙计赞一句「您真懂行」。但林玉婵乃外行一个,听他一席话,更似听了个扫盲,只能连连点头,敷衍道:「您说得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