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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广福抓起铜板,顾不得道谢,佝偻着身子,往最近的一个烟馆狂奔。

示众的犯人们也晾够了时间,几个衙役扯着铁链,把他们带回牢里。铁链相击,哐啷哐啷乱响。

林玉婵趁乱从鸣冤鼓下钻了出来。

她攥紧手里的小块银子,茫然地想,现在该干什么呢?

从林广福手里抢出银子,是全凭本能的做法。可是她亲爹还在世。忤逆离家是重罪,她不管逃到何处都自动成为通缉犯,方才那个「无故擅离本乡」的倒霉犯人就是先例。

只要被官府盘问一句,大清之旅立刻画句号。怀揣巨款只能让她死得更快。

更别提,她是个女仔,生存难度加倍。

不过,来都来了,至少要努力挣扎一下。

跟府衙隔一条巷子便是低矮的牢房入口。众衙役先将犯人推进去,然后鱼贯而入,开锁开牢门。

林玉婵鼓起勇气,叫住留在外面的那个衙役。他腰间挂着一串钥匙,应该是个小官。

「……长班老爷。」

那衙役嘴里嚼着一把烟草,回过头来含含糊糊地问:「谁?」

林玉婵忍着烟草怪味,小心地措辞:「长班老爷,方才有人说,这些示众的人犯,可以有人作保,领回家去?」

那衙役随口哼了一声:「怎么了?」

林玉婵立刻说:「小女子来领那个……那个苏敏官。」

第5章

那衙役吃了一惊。姓苏的后生仔爹不疼娘不爱,都三天了也没人来领,如今冒出来个谁?

「你是他什么人?」

苏敏官先前已经当众承认自己是孑然一身。林玉婵想了想,说:「定了亲的未婚妻。」

说完一低头,适时藏住自己脸上「我自己也不信我自己」的表情。

衙役狐疑,吐出嘴里的烟草,上下将她打量一阵,道:「我问问他去。」

「等等……」

林玉婵赶紧跑上几步,拦住那衙役,「长班……」

她袖子里摸出二两多银子,乖巧递了上去。

「长班行个方便。这些当保费够吗?」

二两银子能让她吃上几个月的饱饭,也能救一条命。

她穿越得太着急,三观还留在二十一世纪,很容易做出选择。

至于自己……豁出去了。老天若真要收她,也不是几两银子能解决的事。

衙役吃了一惊,冷笑凝固在脸上。

所谓「保费」,还不是官差们中饱私囊的名头,数额不定,越多越好。

至于「叛匪」,罪名虽大,但也并非不可通融——叛匪头头的脑袋都挂城门外了,这些小虾米何足道哉?就算真把他解送进京,自己能有什么好处?

近年银子虽然贬值,但这白晃晃的一小块,也值他全家老小一个月的嚼用。

衙役撮牙花道:「小姑娘……」

林玉婵本来以为他会问「你哪来那么多银子」,也备好了说辞,不料那衙役半句没问,迅速将银子收入怀里,咧出一带烟味的微笑。

「怎么拖了这么久才来,小心你老公回去打你。」

林玉婵心中略安。这衙役的轻鬆态度很说明问题。苏敏官果然是凑数的,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定罪。

她很入戏地委屈道:「这钱是我偷偷借的,因此耽搁了些时日——不瞒老爷说,这亲事是父母定的娃娃亲,苏敏官对我厌烦得很,从来不愿正眼我一眼。对了,老爷要是问他定没定过亲,他肯定死也不承认。说不定还会假装不认识我。」

「哈哈哈!」衙役十分瞭然地大笑,「这点委屈都受不得,往后过门可怎么办!」

他用手抠着牙缝里的烟叶,指着对面府衙门口空地,命令:「那里等着。」

林玉婵在衙门口坐到午后。天气逐渐闷热,云层降低,空气中似是能拧出热汤来。

她倒不太担心衙役出尔反尔。这长班收钱收得如此熟练,说明「交费赎人」已成产业。

大清真是要完哪。

衙门口人来人往,有穿着体面的客人,也有挑担送货的小贩。偶尔有几个来去匆匆的兵丁,扛着大刀长矛,看起来威风凛凛,就是不知战力如何。

没过多久,苏敏官就让人推出来了,手腕刚解了枷,还留着一圈红印。

不出意料,他满脸莫名其妙,不死心地辩解:「我没未婚妻……」

衙役收钱办事,有始有终,一把将他推下台阶,笑道:「这女仔有情意,你以后规矩着些,别再让我抓着!」

苏敏官没剎住步子,踉跄着跑出五六步,一低头,正好跟林玉婵鼻尖对鼻尖。

「不是……这是谁……」

没认出来。也难怪,当时他以为自己碰上诈尸,根本没敢细看。

他赶紧立正站好,左手盖住脖子上的木枷红痕,右手抹了抹蓬乱的头髮。胳膊一抬,又发现多日牢狱折磨之后,自己衣衫实在不整,苦于没有第三隻手,只好任两片破烂的前襟迎风飘舞,露出胸膛上的几道鞭痕来。

他索性狼狈到底,也不遮掩了,拱起双手,不修边幅地跟林玉婵作了个揖。

「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不记得自己定过亲。你赎的要是别人,赶紧追上那个长班还来得及。」

他用辞礼貌,然而语气冷淡,眼中闪着警惕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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