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时年似乎沉默了一瞬,谢翼忙道:「你不愿说便不说了,我也不是非要知道,只是好奇罢了。」
贺时年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地道:「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从前不愿说,只是因为觉着说出来也无甚用处。……这是我很小的时候,我也说不清是几岁了,在金陵的街头上,我父母皆去,在街头流浪,又饿又冻得狠了,当时眼见就要去见父母了,有位好心的小姐送我的。荷包里原还有一块枣泥蒸糕、四五个铜钱,再有这个手炉,原有一个与荷包同样纹样底色的手炉套子,我将套子当了,换了盘缠,按我父亲生前的叮嘱上京来,投靠了他的旧友。我如今这条命,可以说,就是那位小姐送我的。」
他说着,垂头注视着那个荷包,指尖轻柔地轻抚着,神情温柔得不像话。
谢翼抿着唇,低头半晌没言声,许久方才哑声道:「那位小姐心善,咱们应该好生感谢她一番才是。」
是感谢而不是酬谢。
到了他们如今这个位置,很多时候用金钱酬谢就是最便宜的回报方式,反而是感谢,说着轻飘飘的,要用得却是心意。
贺时年心中微暖,转头看了眼谢翼,轻声道:「我今日仿佛看到她了。」
「看到了?」谢翼一惊,忙道:「是在街上的时候吗?你忽然直愣愣往一个方向看那一段?那边是在主街上,醉仙楼一向是大牌面,能在那里留下临街的包厢,也不会是平常人家,只要遣人去一问询打探,便知道是哪家的人了。」
「我已叫秦若去了。」贺时年垂了垂眸,「她年岁应不及我,却也该是将笄之年……」
谢翼心一沉,按住他的手安抚道:「且先等秦若的消息吧。」
实在是阿旭的话音太叫他心惊了。
这是要一救之恩以身相许啊。
身份什么先是两说,阿旭实在喜欢便也罢了,可若人家已有婚配了呢?
将笄之年啊,尚未订婚的又有几个?
谢翼定了定神,只想立刻衝出屋去仰天长啸:弟弟!我的弟弟啊!
要了命了啊!
第一百二十回 勾心妖怪贺时年。……
事实证明, 在装模作样(演戏)这件事上,秦若与贺时年那简直是一派相承的天分,他很快便似模似样地将锦心的身份呈上, 先是查到那包厢是文从翰定的,然后从当日到场的女眷年岁上排查, 最终才将结果指向锦心。
一系列流程都顺理成章合乎规律道理, 叫人挑不出半分毛病来。
至少谢翼看了觉得是这样的, 他沉吟一会, 道:「我记得前年从翰还托阿旭讨要过步云大师开光过的物件,当时说就是给他家四妹妹的吧?我若记得不错,他家四妹妹身子可弱,这几年了从翰但凡得些珍奇好药材都送回去给他妹妹用了,这身子……」
「也不知文姑娘现用的医者医术如何, 什么样的病症能拖拉这些年都未有好转, 或者京中有几位医术极佳的老太医, 也应该为文兄引荐一番才是。」贺时年做沉吟状, 谢翼心里「咯噔」一下,僵笑笑:「是, 很该如此的。」
可他心里却知道,病症能拖这么多年,人又正是少年, 多半是先天不足之疾了。
这先天不足可大可小, 可如今这姑娘都十四了还没定亲,耽误至今,看来可不是小病啊。
他转眸暗觑贺时年的神情面色,见他满面忧色,心又是一沉。
这可怎么是好啊。
先不说这边小太子是如何一点点靠近贺时年的预期, 只说文府中,这日文从翰下值归来,正院里正摆晚饭,文从翰进屋来,先向文老爷、文夫人请了安,抱了抱小安姐儿,未等用膳便语带兴奋地道:「我有一友人听闻四妹妹体弱,向我推荐了一位医术高超的老太医,这位老太医是杏林世家出身,家中三代太医院供职,报老乞辞前正是御前专职太医,如今等閒不与人瞧病了,听闻最善治疗弥补先天不足之症,先帝宫中几位皇子女都经他调理得以长成,我想若能请他给沁娘瞧瞧,或许能有个好结果也说不定。」
文老爷听了先是一喜,旋即又微微迟疑一下,「既是如此名望的老太医,咱们家哪能轻易请动啊……」
「可不是巧了,他正自幼从那位老先生那学得些医术药理,与老先生相熟,正能为咱们引荐。」虽然不过三四年的交情,往来起来他与贺时年却十分默契,仿佛天生就该是知己,又有一股不同于与常人的亲近。
贺时年对这件事如此热心,他一向敏锐的他不知怎笑道:「万般因缘皆是至此,可见咱们沁姐儿合该好起来的。」
云幼卿原本还笑着,听着听着忽然觉着哪里不大对劲,暂且将心中疑惑按下了,安静坐着听他说话。
直晚间,众人从正院里各回屋室中,云幼卿先哄安姐儿在耳房里睡下了,方回到正房中,文从翰正坐在窗边读书,云幼卿眉目一舒,软声道:「夜里天黑,屋子里灯也不亮,既然没有公务,就不要看书了,咱们两个说说话。」
「怎么了?」文从翰依言将手中书卷放下,转头看向云幼卿,眉眼间有几分疑惑,起身来,「是不是这几日累了,明儿母亲要带着妹妹们去瞧二妹妹,不如你就莫要去了,在家歇歇吧,叫母亲带着润娘去也算是一样,本来二妹妹也不会与咱们计较那些。」
「我不是累了。」云幼卿摇了摇头,抬手屏退室内众人,又叮嘱贴身的婢子掩好门窗,与文从翰在炕沿上坐了,她方低声道:「今日你说的,要为咱们引荐罗太医的友人,是时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