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道:「可是由之先生最为后人称道的,便是他顺应自然,不喜任何买来的器物。从作画的毛笔,到所用的纸张,都坚持要自己亲力亲为。私人手工所做的纸,自然不比大作坊规整,故而由之先生现存的作品,纸纹的间距都是有些参差不齐的。」
阮秋色说完,再也掩不住眼里的神采飞扬,兴冲冲地等着卫珩夸奖。
卫珩看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神,蓦地想起了曾在军营里四处蹭饭的小黄狗,也是忍不住低笑了起来。
他半晌才说:「嗯,还真是术业有专攻。本王确实没看出来。」
这多少算是夸奖,阮秋色高兴地摆了摆腿,立刻就被卫珩颠了一下,示意她老实点。
她便乖巧地靠在他肩上,轻声问他:「那王爷又看出什么了?」
卫珩只思量了片刻,便道:「那胡坤并不是一直这样拮据。」
「怎么说?」阮秋色来了兴致。
「他正厅的桌椅是成色不差的檬子木,比红木还贵些,」卫珩道,「而他端上来的茶虽是陈茶,确实青州最名贵的玉叶茶,产量稀少,一半又贡进了宫里,市面上不会便宜。」
阮秋色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这就说明……」
「玉叶产在夏天,这就说明他至少在去年夏天,过得还很宽裕。」卫珩沉声道,「他落入拮据的境地,是近半年的事。」
「怪不得我看他厅里博古架上空着许多位置,是把好东西都变卖掉了吧……」阮秋色喃喃道,「连先人留下的字画也卖了,可见是真遇上了什么困难。」
「本王倒觉得,他自己未必知道那画是假的。」卫珩摇了摇头,「他方才瞧着那幅画的眼神里没什么不甘遗憾,想必也是被蒙在鼓里。」
阮秋色眨了眨眼:「这说明什么?」
卫珩淡然自若地开口:「这说明他变卖家产,不是因为自己遇上了麻烦,而是为了别人。那人比他更急,甚至不惜将他视如珍宝的画偷偷掉包,来解燃眉之急。」
「那人是谁?」阮秋色急急追问。
言谈间已经行至他们今晚下榻的客栈门口,此刻入了夜,大堂里坐满了食客酒客。背着阮秋色从这些人面前穿行而过,着实有些考验宁王大人薄如金纸的麵皮。
「自己想。」卫珩淡声说了句,把阮秋色放下,让她自己走。
阮秋色没得到答案,也不纠缠他,左右她跟在他身边,案子有什么进展都会第一时间知道。
比起这个,她更记挂方才与卫珩交换小秘密的赌约,便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小声问他:「王爷打算告诉我什么秘密?我要求不高的,比如你喜欢过哪个姑娘,晚上做过什么春色旖旎的美梦,这些都可以的。」
卫珩走到楼梯口,被她扰得无法,便倏地回过身来。
阮秋色一头撞进他怀里,也不觉得害羞,反而轻车熟路地蹭了蹭,模样赖皮得很:「王爷,愿赌服输的,把你的小秘密告诉我呀。」
卫珩点着她的脑袋,将她摁出一尺长的距离,皱着眉看了她片刻,突然有了主意。
他淡定地瞧着阮秋色,一本正经道:「方才本王骗了你。」
「嗯嗯?」阮秋色睁大了眼睛。
卫珩扬起了一个气定神閒的笑容:「地上根本没蛇。」
阮秋色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相信他居然就用这样一句无足轻重的閒话搪塞自己。
卫珩看着她目瞪口呆的神情,突然意识到,喜欢捉弄她这件事,好像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他朝着阮秋色愉快地笑了笑:「本王说了秘密,现在该你了。」
阮秋色却并没像他预料中那样气恼很久。最初的惊愕过后,她眼珠转了转,突然扬起了一个称得上志得意满的笑容。
卫珩还在诧异她又有什么鬼主意,就见她踮起了脚尖,将嘴唇不由分说地贴近了他的耳朵。
卫珩听到她一字一顿,尾音里是抑制不住的上扬:「王爷有所不知,我自小跟着父亲,常去野外寻找矿石。山里的东西,我什么没见过呀。」
没等卫珩反应过来,她就三步两步地跳上了台阶,回头看他,眼里闪着星星点点的光彩,嘴角的笑容更是扩大了几分——
「王爷你说,我怎么会怕蛇呢?」
第59章 真正的技术(新增1700!) 简直让……
二更已过, 街市的喧嚷嘈杂渐渐止息。等到更夫敲了第三次梆子,青州城便进入了宵禁。
阮秋色在自己的房间里洗去了一身的风尘仆仆,许是因为床铺陌生得很,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从前是不认床的。天大地大自由来去的性子, 本就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只是这两日来的一切对她来说都陌生了些, 凭空多了个两情相悦的恋人, 一想到这个就兴奋得不行。
卫珩就宿在她隔壁, 与她只有一墙之隔。阮秋色便滚到墙边,凝神去听他房里的动静,却是半点声息也无。
是睡了么?还是这墙太厚实, 隔音的效果太好?
正乱七八糟地想着,走廊里却传来一阵轻轻巧巧的脚步声。走廊狭窄, 门板又薄,外头的声音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走过的一定是个女子。她衣料刮擦,环佩叮当,阮秋色隔着扇门也能想像到,她的样子定是花枝招展,袅袅婷婷。
那女子走到她隔壁, 忽然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