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祁执业从未见过师父这样的神情。明光大师偶尔会发怒,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不大喜大悲的稳重模样。在晚辈心中,长辈一向都是无坚不摧、能够遮风挡雨的堡垒,第一次,他又看出了无力。
就像明仁第一次看见住持面上的无能为力般,他怔住了。
「是我的错。」明光道:「明仁,是我的错。」
笑面佛陀漠然道:「不要叫我这个名字。」
「……」明光道:「是我没有早点发现,是我太软弱。认清自己没有能力是一件很残酷的事,我早在那年就知道,我不如你,我也没有任何能够统领佛门的才能。所以,住持让我做什么,我便去做什么,让我去救援,我便去救援,让我回山,我便回山。让我去大战,我便去大战,让我留在佛门,我便留在佛门。假如我那时在场,假如我追上去了,假如我找到你了,那事情会不会就不……」
「跟你有什么关係?」笑面佛陀不知为何而发怒:「跟你又有什么关係!!」
明光霜白眉毛微敛,他将紫金钵拿起,道:「是我的错。」
话语中竟透出一种决然。
祁执业道:「师父!」
血雾间,本该散去的芳菲幻影竟然又出现在了笑面佛陀的视线中。
几十年来,她将这三个幻影碎了又凝,凝了又碎。每一次看到她们,笑面佛陀就感到一阵剜心般的痛楚。她甚至没办法化出正常样子的芳菲,只要想起,就是死时的惨状,一次又一次,像是凌迟。但她太孤独了,她需要有人陪着。
她太想芳菲还活着了,她有时还会和幻影聊聊天。
本该趋于稳定的神识再度开始混乱,她将幻影挥散,可如鬼魅般,面色青白的芳菲又出现在她眼前。
笑面佛陀道:「你要说什么?」
芳菲张口,说:「是我的错。」
莫名其妙!!笑面佛陀将她捏碎了。可一个芳菲消失了,另一个又出现,又张口说「是我的错」,笑面佛陀心中如火在灼烧,她捏碎了一个又一个,可每一个都在说「是我的错」,终于,她控制不住地怒吼道:「你有什么错?!和你又有什么关係??!啊???」
芳菲静静看着她,似笑似哭,生动如真人:「我该早点联络你的。你给我的木像,我不舍得摔碎。要是我能早点见到你就好了。要是能再跟你说一句话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傻话?」笑面佛陀道:「就算我早点过去,你以为你就不会死吗?!死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无辜的人……」
「如果早点见到你。」芳菲静静说:「我就能亲口告诉你,这不是你的错了。」
笑面佛陀呆住了。
有一瞬间,她扭曲的神色竟看上去有点想要落泪。
芳菲还在重复:「是我的错。」「如果能早点告诉你。」「是我的错……」笑面佛陀打不走,挥不散,只捂住耳朵,道:「你在说什么啊……你在说什么啊!!芳菲!明明,明明和你就没有关係啊!!」
这和你有什么关係?!!
你只是个普通人,是个再无辜不过的人,你根本没有能力去应对这一切,凭什么要说是你的错?!
枝条疯了一般舞动,在模糊不清的视野中,传来了云閒飘渺的声音:「所以,明仁前辈。你凭什么觉得这是你的错?」
凭什么觉得这是她的错?
笑面佛陀道:「如果我能早点发现……」
祁执业:「战争也还是会发生。」
笑面佛陀:「如果我不出那一掌……」
姬融雪:「战争也依旧不会结束。」
笑面佛陀都要不知所措了:「如果……如果……」
乔灵珊:「可是,这世上没有如果。」
薛灵秀:「要说有错,大家都有错,要说没错,大家都没有错。」
「……」
「什么佛是开悟的人,人是未开悟的佛?」即墨姝冷笑一声,道:「放什么狗屁!睁眼说瞎话!佛就是佛,人就是人!人要吃饭,要生存,要拼尽全力,随随便便就会死,佛要吗?!佛只要整天坐在上面听秃驴敲木鱼就好了!当然嘴巴一张什么话都能说!你用佛的标准去要求人?!我都看不下去了,你把人当做人来看吧!」
笑面佛陀嘶哑道:「你们又懂什么?!你们又知道什么!!!」
无论如何,她都不可以听,不可以接受!因为,因为他们说的不对!如果是对的,那她这些年……这些年来做的事,又算什么?!!
「明仁前辈,把人当做人来看,把自己也当做人来看。」怎么圣女大人抢台词,算了不管继续说!云閒表面丝毫不显,道:「是人,就是有做不到的事情。就是有无可奈何的事情,不如说,人的一生,无奈的事情比如意的事情要多得多。就连佛,也不敢说要拯救世界,人力有穷尽,能救出来是最好的,可没能力救出来的,难道就算是你害死的吗?!」
「好!说的真是太好了!」笑面佛陀哈哈长笑起来,「那我问你!佛门的做法,在你看来便是对的吗?!便是最好的吗?!我的做法,便是错的,便是差的吗?!」
明光的神情骤然凝住了。
……果然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明仁几十年来盘桓不去的心结。究竟谁对谁错,孰是孰非,到底要怎么做才是正确的,又到底怎么做才能力挽狂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