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如此,叶叙川笑容淡去,转向窗外。
曾经他何其介意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诸般手段,花样百出,无非是为了驯服她,让她满心满眼只有自己一人。
直至她在他怀中合上双眼,他才痛苦地接受一个事实,他在她心里始终是无足轻重的,她会对任何人心软,唯独对自己心狠。
虽接受这个事实,可他依旧不甘。
凭什么呢?凭什么这小丫头仅凭血缘,便能在烟年心中占据如此重的分量?而他呢?他只能在旁静静地注视着两人,扮演一个邪恶的反派角色。
他不太愿意承认,他是有些嫉妒珠珠的。
「珠珠,」他温声唤道:「在小姨夫家中的时日可开心?」
珠珠点头,一板一眼道:「开心!小姨夫家里有趣的东西真多,珠珠随便玩什么都可以,珠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烟年不上当:「这话是他教你说的,对不对?」
珠珠讪讪地笑:「嗯……小姨要不要和珠珠一起玩?」
烟年缓缓摇头:「小姨另有要事,珠珠,你告诉小姨,这两个月你究竟做了些什么?」
到底是小孩子,没什么心眼子,掰着指头,一五一十地汇报近日行踪:「小姨你出远门之后,有一天有许多奇怪的阿叔来了家里,然后李阿婆带珠珠坐了很久的车,车上有好多好吃的,还有漂亮小姊姊陪珠珠玩骰子……小姨不是让珠珠读书写字吗?有个老爷爷教我写字。」
「你说的漂亮小姊姊,还有老爷爷,都是何人?」烟年追问道。
珠珠卡壳,说不出个所以然,换做张化先答话。
他为了运送珠珠这位祖宗,特地换下禁军甲冑,给自己安排了一身喜庆的紫红衣裳,配上他一张大黑脸,居然有几分异样的娇俏。
「夫人放心,那陪玩的小娘子是李副将家的丫头,那替她开蒙的老头是大人身边的老军师,都是自己人。」张化先解释道。
呸,什么自己人,全是叶叙川的人。
「李大娘呢?」
「娘子……」
门扉半开,露出李大娘盈满愧疚之色的面孔。
「我本不想来,但他们……他们说若是我不来,你就……」
「好了。」烟年打断她道:「当孩子面莫要说这些,你先带珠珠下去,我有话要问叶大人。」
李大娘颔首,赶紧抱珠珠离去。
张化先见烟年满面阴云,额上青筋贲起,俨然一副气到极处的模样,短暂地怜悯了她一下,然后顺手带上了门。
惹着谁不好,偏要惹叶大人,自求多福吧。
烟年缓缓站起身。
叶叙川撩袍坐于上首,持起茶杯,随意瞥过一眼,约莫是发现了未滤清的茶饼渣子,皱了皱眉,又把杯子置回原处。
烟年没他这般讲究,夺过茶杯,一饮而尽。
再不压压火气,她怕是要当场和叶叙川拼命。
她咬牙道:「是谁招的?都朱那,还是那姓冯的狗官?」
「我并未仔细审问他们,因为没有必要。」
叶叙川气定神閒地掸去袍角灰尘。
当他自觉胜券在握时,自然流露出一股子骄傲慵懒的气韵,好像天下任何人都任他拿捏似的。
「早在你不吵不闹,乖乖上了我的马车的时候,我便隐隐有预感,你定然又生出了不该有的软肋。」
烟年勃然变色,想不到叶叙川敏锐如斯。
食指不疾不徐地敲击桌面,他直视烟年双眼道:「……你虽然及时销毁了文碟,可你们从真定府出发,取道幽州,办了凌源、朝阳的路引,要去的多半是东京辽阳府,即使不是辽阳府,也多半是东北方位的小城池,我便派人去辽阳府查了一查,立时便查到了你在辽阳府闹的那一遭,再顺藤摸瓜,不难知道你有了个外甥女,正住在渖州。」
「你明明早已知晓我有了珠珠,却暗地里接她来此,隐忍一月才向我透露此事……」
烟年指尖细微地颤抖着,叶叙川的目光如一池幽深的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却不知平静表象下隐藏着多少城府算计。
他望着她水蒙蒙的双眸,将她诸般挣扎尽收眼底。
这次交锋大获全胜,可他面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带一丝微不可察的自嘲之色。
他大约也并不觉得得意,折腾半天,到头来还是靠这个小丫头才能拿捏得住她,算得什么大获全胜,一败涂地还差不多。
烟年心里生出浓浓的无力感。
她当真是个失败的小姨。
不仅未能护珠珠周全,甚至一时糊涂,中了叶叙川的请君入瓮之计,居然真跟他回了汴京。
汴京城是叶叙川的地盘,有珠珠在,她还能逃吗?就算逃了,难道又要像老鼠般躲躲藏藏,了却残生吗?
滔天的恨意翻涌,她握紧拳头,恨不得一拳打碎叶叙川那波澜不惊的面孔。
他一点没变,还同从前那般偏执、狠辣、老谋深算,只要她敢不如他意,他就不惜以最诛心的法子困住她。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叶叙川含笑摇头:「……僚属们还以为她是你的孩子,很是大惊小怪了一番。」
烟年脱口而出:「我不是她亲娘!」
叶叙川神色平静:「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