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馆秦楼里待过的姑娘,对这檔子事看得都淡,既然叶叙川上赶着服务她,她受着就是。
就这么忍耐了一月有余,马车终于以鳖爬的速度驶向了汴京。
远远看见汴京城硕大的城楼,烟年心里感嘆,什么叫孽缘啊,她就註定和这破城过不去呗?
早在真定府时,叶叙川就把幽州买的小油壁车扔了,换回了他移动厢房般的大马车,见了这马车,再不长眼的下属也知道是叶大人回来了。
他居然回来了!
顶着大热天,守城门的将领一溜小跑,衝出来给叶叙川请安,一句问叶大人安还没说出口,猛地看到了马车里閒得无聊,正给照夜白打蝴蝶结的烟年。
烟年对他笑了笑。
那将领大约以为自己打盹打糊涂了,用力眨了两下眼,随即露出一种白日见鬼的神情。
烟年头一次知道,原来人的眼珠真能在眼眶子里震动几下,不由郁闷地想:怎么回事?她长得有那么惊悚吗?
不过,震惊的也不独是这将领。
再见到翠梨时,这丫头露出了一模一样的神色。
——还附赠一声直掀天灵盖的尖叫:「烟姐!」
这声尖叫如同油锅里泼水,晴天里一道霹雳闪电,差点把烟年耳膜吵裂。
她一把捂住翠梨的嘴巴,嘆道:「你可轻点声吧,我五感六识都恢復了,你正常说话,我听得见。」
下一秒,翠梨飞身扑到她怀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哭声。
烟年:……
「呜呜呜烟姐……你怎么还活着?莫非是……诈尸了吗?」
烟年被她勒得直翻白眼。
「我活着,活得挺好,这些年在北地行商为生,还多了个外甥女儿。」她把手伸到阳光下,指着地上的影子道:「不是鬼,也不是殭尸,我就是你苦命的烟姐。」
「怎么可能?」翠梨喃喃道:「你的寿衣还是我给你套上的呢!」
提到这事,烟年气得印堂发黑:「你给我穿寿衣时,没发现我关节柔软,不像个死人吗?」
翠梨的哭声停顿一秒。
「我……我又不是仵作。」
烟年无奈地把她扒下,口中嫌弃道:「行了行了,细作都干不来,还当仵作呢,对了,这宅子怎么就你一人?吴婶和蒺藜呢?」
翠梨抹掉眼泪,抽抽噎噎道:「吴婶回了真定府,蒺藜给西街张寡妇当小白脸儿去了,去年和张寡……张夫人生了个男娃,随张姓。」
烟年欣慰得很:「哟,真不错,我看他天生就是一块入赘料子,难得人家不嫌弃他腿瘸,你替我转告他,让他好好和人家过。」
翠梨点了点头。
她眼泪汪汪,抽抽噎噎道:「烟姐,我把乌都古讨要来了,这就叫它下来。」
烟年还没来得及说别打扰孩子午睡,翠梨就已吹响鸟哨,树梢上正呼呼大睡的夜鸮鸟从梦中惊醒,小绿豆眼瞅瞅翠梨,又瞅瞅烟年。
「蠢鸟,」烟年畅快地冲它招手:「过来。」
许是认出了主人,乌都古和翠梨一样,发出高亢的鸣叫,小飞弹一样滑向烟年。
蠢鸟没有一寸肉是白长的,烟年被撞得龇牙咧嘴:「梨啊,你莫不是餵他猪饲料了吧?它怎么胖成这德行!」
翠梨挠挠头:「不是我,是叶叙川他隔三差五差人送新鲜兔子田鼠……」
提及叶叙川,翠梨忽然意识到不对。
她四下飞快地望了一圈,果真发现檐角、篱笆、影壁旁全是全副武装的暗卫兄弟,立时明白烟年的处境,压低嗓音道:「姐,寒暄的事咱们先放放,你定是被叶叙川那狗贼捉回来的罢,准备什么时候逃?」
世上最了解烟年性情之人,除了叶叙川和指挥使,怕就是翠梨了。
她甚至懒得问自己打不打算逃,以什么姿势逃,而是直截了当,切中要害地问——什么时候逃。
可把烟年感动坏了,什么叫默契?这就叫默契。
烟年信心满满,斩钉截铁:「择日不如撞日,老娘今天就开闹。」
第96章
掐指一算, 距离自己离开渖州已经有两月,按正常的脚程,珠珠目前已经抵达室韦地盘, 往大鲜卑山日夜进发。
待得隐入大鲜卑山茫茫林海,熊瞎子的巴掌下众生平等, 凭他叶叙川是枢密使还是皇帝都没用。
正是开闹的好时机。
从翠梨的小宅中走出, 烟年大马金刀往她门口一站,冷冷对叶叙川道:「何时送我回渖州去?再不回去,我院子里的小菜都快过季了。」
乌都古为主助威,瞪圆了小绿豆眼,展开双翅, 以示威胁。
烟年觉得丢人, 把乌都古塞入翠梨怀中。
艷阳毒辣, 星点光斑从院口老榆树叶间隙撒下,烟年立于老榆树底,斗志如艷阳般熊熊燃烧, 傲然与叶叙川对峙,大有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架势。
见她如此, 叶叙川讶然:「先前你明明说过, 你在北周四处漂泊,行商为生, 并无落脚之处。」
烟年短促地笑了一声:「你信一个细作的鬼话?我在渖州有家,有产业,有商路,有太太平平的日子, 谁稀罕待在你这破宅子里虚掷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