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若再发难,要死要活地推拒,怕才是真的要勾起这冯大人疑心。
她起了杀意。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已经金盆洗手,手下无人可用,若想在不牵累小红,不惊动官府的情况下干掉这姓冯的,少不了找人从旁协助。
她敛下眸中算计,徐徐开口道:「我虽是周人,却也听闻枢相的狠辣之名,我一人折在他手中不要紧,万望大人莫要伤及我亲眷,并容我向我家阿嫂告个别。」
冯大人微笑颔首:「好,我自当陪娘子一同前去,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娘子也该掂量清楚。」
烟年皮笑肉不笑:「劳烦大人。」
冯大人当真信守诺言,带烟年返回了驿馆。
李大娘正四处寻找她,记得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烟年倒是镇定,只是叮嘱她照顾好珠珠,并悄悄将一张字条塞到她手中。
原来烟年虽金盆洗手已久,可仍然保留着旧日习惯,为防自己受人辖制,她一直保持着和都朱那的往来——正是当初受指挥使所雇,来救她出棺的那蒙面大汉。
都朱那和她经历相似,年幼时家乡被战火所毁,只不过逃难路径不同,烟年和芳年往南方逃,他却逃到了东边落草为寇,而后常年承接绑人放火,劫富济贫的业务。
其放火天赋被指挥使挖掘后,指挥使还力邀他去汴京干细作,然而都朱那一口回绝了此事,原因十分质朴:「……烟姐说细作营会欠薪不发。」
幸好都朱那没被指挥使骗走,此番遇险,正可僱佣他来救个急。
因烟年常常给李大娘讲细作小故事,李大娘转瞬便懂了烟年的处境如何,对她重重地点了头,一脸「包在我身上」的坚毅。
烟年放下心来,又叮嘱一遍:「照顾好珠珠。」
「天色不早了,应当启程与使团汇合了。」那冯大人道:「娘子,请吧。」
烟年凉凉瞥他一眼。
能中途寻见机会逃走最好,若是不能,便等着都朱那帮她杀掉他。
使臣死在北周,算两国邦交之祸,她脱不了干係,但出了这道国境线,杀了姓冯的再逃回北周,把局做得干净些,未必有人发现。
那就……随他走一趟罢。
使团启程回朝,足足花了半月功夫。
途中那冯大人怕她跑了,竟然拨了足足四人倒班,并日夜看管着她。
以烟年的业务水准,想逃出生天倒也不难,但一个过于神出鬼没,心狠手辣的女人,太容易让人想起细作出身的枢相夫人,若是不慎暴露,那就全完了。
她尚有牵挂,想不露痕迹地全身而退,还是需指望都朱那和他的山匪弟兄们帮忙。
可这帮人不知被什么事情耽搁了,居然迟迟不来,烟年心中生出不详预感——不会是李大娘传错了信儿吧。
可这时,使团已经带着她越过了边关,落脚于一处城郊的别苑。
从来往侍卫的閒话中,她获知一个重要的讯息:这里是真定府南郊,叶叙川如今正在真定府办事,更恐怖的是:今夜主人即将设宴,叶叙川的名字赫然在宾客单子最上首。
惊闻噩耗,烟年久久失语。
自己这究竟是什么命啊?老和尚的木鱼托生的吗?天天除了挨打还是挨打。
等不来救兵,烟年终于接受一个残忍事实:她必须自己找到全身而退的方法。
即使杀人见血,小范围内暴露能力,也绝对不能出现在叶叙川跟前。
她暗暗寻找周遭能用的凶器,准备趁着守卫换岗间隙伺机遁逃。
就当她准备料理守卫和冯大人时,高窗处传来吱吱的响声。
烟年心头一喜,抬头望去。
只见都朱那撬开了窗锁,无声无息潜入室内,抹着脑门的汗道:「哎哟,我来晚了。」
「算不得很晚。」烟年道:「你再不来,我就自己动手了。」
「怎么能让烟姐手上沾血。」看在交情的面子上,都朱那服务态度良好,与她攀谈道:「听李大娘说你被劫持了?不对啊,平白无故地,人家劫持你作甚,还绑那么远,也不像是求财……」
「说来话长。」
和叶叙川的故事过于匪夷所思,逃跑之事迫在眉睫,烟年只能捡要紧的解释两句。
「……总之他绑我,是想把我送给叶叙川当替身。」
都朱那听得一愣一愣:「这姓冯的不愧是混官场的,想像力如此丰富,什么送替身,说得好听,不就是拉皮条吗?」
烟年冷笑:「算他有眼光,皮条拉到了正主儿身上。」
见烟年目露凶光,都朱那把袖子一捋:「我们烟姐怎么能受这种委屈,怎么办?你看门外那两人,是你来杀还是我来杀?」
烟年摇了摇头:「你来都来了,我也没必要杀守卫,人家也是奉命当差,都不容易,近日天干物燥。咱们随便放点火,掩盖我逃跑踪迹便是。」
又怕都朱那粗枝大叶,非但掩饰不了,还教人疑上她,烟年又吩咐道:「记得别从我那间屋子烧起,不能让人发觉是咱们动的手脚!」
放火正是都朱那老本行,当年烧真定府城门就是他团队的杰作,如今得以一展身手,他兴奋不已:「好!且看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