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慞惶握住烟年柔软素手,尽力使自己看起来平静些,可眼里的恐惧怎样也无法掩饰。
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恶鬼,怎能不知新血与陈血的分别,臟腑陡然受损,呕出殷红的血乃是寻常,将养着就好,可若是血色陈红暗淡,便意味着臟腑已有沉疴,或者说……衰竭至油尽灯枯。
烟年推开他,开口道:「不必找郎中了,没有用。」
「年年,」叶叙川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不必找郎中,因为……没有用。」
烟年徐徐绽出一个平和的笑容。
「寒毒入骨,五臟六腑已衰,味觉已失,叶叙川,我如今病入膏肓,药石罔效。」
第83章
这一瞬, 叶叙川耳边嗡嗡作响,仿佛一朵春雷炸开,又仿佛整个人从高空落入深海。
烟年似乎在说话,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他死死地盯着她, 一眨也不眨, 眼睁睁地看着她温柔目光逐渐转冷,直至冰寒刺骨,如同室韦群山间凛冽的风雪。
好像须臾之间,外壳下换了一副陌生的灵魂。
不,这一点也不陌生。
他烧了细作营后, 她不就是这样看着他的么?眸中盈满刻骨铭心的恨意, 不见一丝温柔眷恋。
她不愿再骗他了。
又把他们之间的家国之仇, 鲜血淋淋的十数条人命,一切虚以委蛇,溃烂不堪的过往搬上台前。
满室殷红, 龙凤烛高燃,喜气的团花红绸还绑在榻边, 这本该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日。
终为泡影。
他微微张口,喉结滚动, 似是想说什么,又无言以对,天地静默无声,只剩烟年那冷若冰霜的面孔, 那么清晰,那么令人绝望。
她记起一切后会做什么?她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再毫不犹豫向秋韆架撞去。
不成。
内心深处的痛苦疯了一般地蔓延,几乎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理智。
他骤然拔高了声调,惨笑着后退一步,喃喃道:「为何偏偏要选今日?今日是我们成婚之日,成婚……之日啊。」
烟年只冷冷注视着他。
琥珀色的眼中倒映出他可怕的模样,苍白的俊颜,秾艷的红衣,他从未如今日这般不像个大权在握的重臣,更像是被恐惧控制的凡夫俗子,害怕失去,害怕年少时悲剧重演,所以拼命抓住在乎的东西,以为这样一昧强求,就不会再经历失去的痛苦。
或许他已经疯魔了,烟年的冷漠太伤人,终究是逼出了他最恶劣凶狠的一面。
「年年,你莫要怕,」他双手握住她肩膀:「国朝有的是杏林圣手,我一一押他们来为你瞧病,总有疗愈你体内沉疴的一日。」
他不敢放开烟年,生怕一个错眼她又向床柱子撞去。
「来人!」他蓦地又喝了一声。
门外的丫鬟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入内室跪好。
「去叫那南诏国师来!」叶叙川下颌绷得死紧,一字一字道:「让他带上巫蛊之具,替夫人隐去记忆。」
丫鬟骇然,身体抖若筛糠。
这……是逆天而为呀。
「还不快去!」一隻瓷瓶凌空飞来,在丫鬟面前摔得四分五裂。
丫鬟再不敢耽搁,跌撞跑出门去:「大人有命!请南诏国国师!」
烟年嘴边泛起笑意,喟嘆道:「你还想让我再忘一次……」
「忘了不好吗?」
他性格里固有的偏执侵占了全部心神,紧握着她双肩,轻柔诱哄道:「你这一生太辛酸困苦,十数年未得一刻安寝,为何还要留着这些不堪的过往?」
他捧着烟年妍丽姣美的面孔,仿佛捧起世间最珍贵的明珠。
「不必害怕,我曾试过南疆的巫术,不必吞蛊虫,也不会痛,只听他念上几句咒文,闻着水烟,沉沉睡上一觉便好了,一觉醒来,你什么都不会记得,你能继续做叶府的女主人。」
叶叙川耐心安抚着她,前一刻还温柔小意,转眼换了一副森冷麵孔呵斥丫鬟:「卢郎中和国师呢,怎地还不来。」
丫鬟带着哭腔:「大人息怒,已派人去请了,许是今日大人大婚,耽误了些许。」
烟年半阖上眼,长睫投下一片阴影。
略带沙哑的嗓音讥讽地响起:「我方才说的话,你怕是丁点都没听入耳中。」
不等叶叙川开口,她语调沉静,自己接了下去:「……在你身边那么久,最厌烦的莫过于你这刚愎自用,恃才傲物的性子,我生性不羁,而你又恰好只想控制我,我所思所想,我的固执与释怀,对你而言都不重要,是么?」
叶叙川一顿,却并未因她的指控而气愤填胸,只是摇头道:「今后少管束你便是。」
他这般聪颖,自然学得会伪装成烟年喜欢的模样。
「你当真以为世间万事皆应随你心意吗?即使不随你心意,也能由你随意摆布。」她忽地打断他。
烟年盯着自己沾了血色的指尖,淡漠道:「哪怕是我的记忆,我的终生,都是你掌心的玩物,你想抹去就抹去,我还该当感恩戴德,是么?」
他对她道:「对不起。」
烟年只觉荒谬。
她听见了什么?对不起,他居然在对她道歉,他们需要互相撕咬,抵死纠缠,算清每一笔情债,把旧帐翻得啪啪响,唯独不需要互相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