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他似笑非笑,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踱至她面前。
这威压太骇人,烟年后退一步,绊到一块碎石,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还要逃么。」剑柄挑起她下颚,轻轻拍了两记:「你还能往哪里逃呢?」
如此不动声色地发怒,反而比大吵大闹更加骇人。
「你今日胆敢偷天换日,潜逃出府,可有想过后果?」
后果?
或许在某一瞬间想到过,可是目睹燕燕死在自己面前后,这些所谓的后果都不重要了。
烟年被火光耀得双目刺痛,欲伸手拭泪,忽地双手被叶叙川擒住。
后者的力气大得如铁箍一般,分明彰显他此时心中的不悦。
他掰开她十指,露出内里大片的血迹。
烟年挣脱了,胡乱在裙子上擦了擦手。
叶叙川皱眉道:「谁伤了你?伤在何处?」
「不是我的血,」烟年喃喃道:「我去杀了一个人,不小心蹭上的。」
叶叙川一顿。
「你杀了人?」
烟年道:「是。」
叶叙川抿住唇,紧紧抓着她的手。
手心儘是滑腻的鲜血。
好在杀人一事对他来说,实乃家常便饭,所以他并未大惊小怪,反而放鬆了对她的桎梏。
烟年目光澄明坦荡——或者说,这是一种极致的破罐子破摔。
他欲言又止,似乎想问什么,可看着她这生无可恋的模样,又问不出口。
最后命令道:「既杀了人,先带我去看一眼尸身。」
烟年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抽了风,居然真的答应了句「好」,然后带着叶叙川去了杀梁几道的陋巷。
梁几道的尸身就大剌剌地丢在巷口街边,四肢扭曲,遍体鳞伤,模样又是恐怖,又是滑稽。
烟年指着那坨烂肉道:「在这里。」
饶是叶叙川见多识广,乍见如此乱七八糟的尸身,也不由得眯了眯眼。
烟年懒得为自己辩解。
第一次干刺客的活儿,干不好才是正常的,她不觉得丢人。
但没想到,叶叙川居然点了点头,难得夸了她一回:「脖子上这刀算是利落。」
琴弦切的,很难不利落。
烟年嘆了口气:「我杀了人,按律法应当偿命。」
「可我不想进刑部,也不想进皇城司,大人不如现在就把我撵走算了,也省得今后麻烦。」
「按你这个杀法,的确要偿命。」叶叙川淡淡道:「看来你旧主不太称职,只教会你鸡鸣狗盗的雕虫小技,没教你如何善后。」
他整理一番袖口道:「看好,我只演示一遍。」
叶叙川带她去了城外偏僻之处,选了一方久无人居的野寺,把梁几道的尸身处置了。
「你将他砌入泥菩萨内,死不见尸,就没人能查到你头上来。」
他点起油灯,神情淡然,手起刀落,如同分解一条青鱼般轻鬆写意,三两下把烟年留下的刀痕遮掩了个干净,娴熟老练至极。
这一手功夫极其专业,专业到……
烟年倚靠在房屋的角落里看了一会,再也受不住了,衝到院中哇哇大吐。
但一整天水米未进,只能吐出些胆汁,苦得要命。
叶叙川瞥她一眼,把梁几道扔在了菩萨塑像后,嘲笑道:「一点血而已,至于如此?」
烟年勉强抬了下头,胃中又一阵翻江倒海,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他妈的这哪是一点血?地都染成了猩红色,而且这白的又是什么?
好生噁心,烟年颤抖着举起双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真的把一个人,一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弄死了。
她回味一番自己当时的心狠手辣,拜自己该死的记忆力所赐,又是一声干呕。
「真没出息,」叶叙川递予她一杯清水:「我第一次杀人时,比你要镇静多了。」
「我怎可与大人相比。」烟年气若游丝。
「都是杀仇家,有何区别,」叶叙川懒洋洋道:「我那时杀的,是害我五叔母自尽的一个杂碎,军中都道他无故失踪,其实是我把他拖出了营中,刺了他两百刀,放干了血才允其解脱,就埋在了一个像这样的小院里。」
烟年沉默。
虽未曾听指挥使说起过,但这的确像是叶叙川能干出来的事……
半晌,她才道:「我比你差远了,只砍了他一刀,本想把他手脚切了,可惜力气太小,实在切不动。」
「不必妄自菲薄,你做得很好,我原以为你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可如今看……」
他笑了笑:「是我小瞧了你。」
烟年愣了半天,才听明白叶叙川在夸她。
而且还是真心实意的那种。
如果不是心中痛苦难过,她很想摇着叶叙川肩膀让他清醒一点:她可是杀了个大活人啊,怎么到了他嘴里变得如此轻描淡写,跟小狗捡回了树枝被主人夸奖了似的。
明明是天大的罪孽,足够她死后堕入无间地狱。
「这人与你有何仇怨?」他问道:「令你一个女人能下此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