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窥破我的行踪,你的道行还远远不够,这便是你主子只敢让你来贿赂我,而非直接让你潜入叶叙川书房的缘由。」
那医女犹自不信:「你身在此间,怎可能去过书房?定是在诓骗我,恕我无法助你出府。」
烟年嗤笑一声道:「身在此间又如何,高手摘叶飞花皆可伤人,我打牌,弹琵琶,也自然有我的用处,可笑你高低也算个细作,竟然一无所察,眼神儿差成这样,不如回家给老头老太扎针去。」
医女被烟年讥讽得怒上双颊,一时无暇思考,无意间已信了七分。
烟年能哄骗叶叙川,定是精锐中的精锐,神通广大,能做到常人所不能之事,应当也是寻常。
医女打开那封信看了几眼,是叶叙川的字迹,可……她阅历太浅,辨不出真假,一时犹豫。
烟年不耐烦道:「你究竟有没有带我出去的本事?如果有,何必磨磨叽叽。」
「也不必怕我逃跑,蒺藜还在叶府里躺着,我若一走了之,他怎么办?」
医女沉吟片刻。
半晌,她把心一横:「好,可你不能在外待得太久。」
「你放心。」烟年平静道:「你我乃是同谋,我和其他细作不同,没有卖同谋的坏习惯。」
这话虽刻薄,但医女是信的。
她来前听了上峰颇多叮嘱,对烟年的性子已有所掌握,这女人平时不显山露水,看不出真实性情,但有一点是明晰的,就是道义感极强,护犊子护到有些离谱的程度。
医女当初得知烟年事迹后,还问过上峰:「如果这都是她为博取叶枢相信任,自行伪装的善意呢?」
她的上峰——叶朝云身边的得力内侍摇了摇头。
「装好人谁不会,持之以恆地装才难。」内侍颇为感慨:「可是你看看,她那几个属下废物成这样,居然安然无恙生存了那么多年,足见这女人是真的护犊子,」
第47章
叶府守备森严, 且建筑质量极好,石墙笔挺,墙头一串暗卫严阵以待, 当真是连个苍蝇腿都伸不出去。
医女将自己装束换给了她,反覆叮嘱:「提了药箱, 直直往外走, 过垂花门后走抄手游廊,二门、偏门都会有人盘问,你只说……」
烟年不耐烦道:「行了,老娘开始干这行的时候,你还在乡下挖泥巴呢, 这府中上下我已不知探过多少回, 东墙下那窝黄鼠狼下了几个崽, 我都一清二楚。」
医女含恨闭嘴。
要不是任务还得仰仗烟年,她真想狠狠揍此人一顿。
烟年打开妆镜,利落地往脸上抹胭脂, 按医女的样貌修饰自己,威胁道:「此番我快去快回, 你也好好留在这儿扮我, 莫要出岔子,若是露馅, 叶叙川不会拿我怎样,但你一定完蛋。」
医女点头。
烟年掂了掂药箱,按她平日里的习惯抽了半截皮带,将针灸口袋勾在小指上, 又学了她的走路姿势——双腿微微罗圈,习惯性地含胸俯首。
医女冷眼旁观, 暗暗心惊。
这该是何等的观察力与模仿力,才能还原她本人都未察觉的细节。
门轻轻被阖上。
医女目光所不能及之处,烟年强装的自信顷刻崩塌,她哆嗦着嘴唇,虚脱般握紧翠梨的手。
「娘子非出去不可吗?」翠梨焦灼道:「骗得过那医女,如何骗得过叶叙川?怕是只能瞒上一时半刻,被发现了可就糟了。」
「我明白,但我如今管不了那么多!」烟年咬牙道:「乌都古叼来的是燕燕的衣裳,外头定是出事了!」
凭着出色的伪装本领,烟年勉强骗过了守卫们。
可她也清楚,这样粗糙的逃跑计划撑不了多久,留给她的时间已经极少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
乌都古翅膀受了伤,下缘血肉模糊,歪歪斜斜地飞着,烟年则跟着它发足狂奔。
燕燕……或许在等她,只要她奔得够快,一切或许都来得及。
街巷的残影飞速掠过她身侧,那块布料被长风吹动,无力地飘荡着,上面染着鲜血——是燕燕的血。
她不愿相信这一切。
可如果不是燕燕出事,乌都古怎会叫得如此悽厉?
甚至当初叶叙川持刀对准她心口时,她都没如此害怕过。
心里似乎烧着一团恐惧的烈焰,烧得她方寸全无,她怕极了,怕去迟一步,燕燕会像无数个北周细作那般,无声无息地消失。
当年……当年故乡被战火侵袭,她也恰恰是贪玩,晚回家了一步,父母的躯体就被挂上了士兵的尖刀。
母亲临死时还在嘶吼:「不要回来!不要回来!」
她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奔向她的家,姐姐闷不吭声将她拖入草丛,奋力捂住她的嘴,滚烫的眼泪滴落烟年鬓髮之间。
毒蛇的尖牙刺破了姐姐的腿,她却咬紧了牙关,硬是没发出半点声音。
她永远记得那一日,天色如血,地上火光猎猎,将烟年所有珍爱的东西付之一炬。
人的躯体无法承载那么多痛苦,所以当人痛苦到一定程度时,心中只剩下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