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年本想拒绝,又一阵疼痛袭来,她咬牙,身子微微蜷缩。
她这一动,卢郎中立时看见了她脖颈、锁骨处的痕迹。
军医不懂内伤,但对外伤极为敏感,见好好一个姑娘被揉捏成这样,到底不忍,仗着资历高,低声对叶叙川道:「大人血气方刚,可这位娘子却体弱,在那事上要得太频,对女子的消耗极大,男女燕好,总该是两厢情愿的。」
叶叙川别过了头,烟年看不清他面容,只听他轻声道:「知晓了。」
此时专司妇人病的郎中也到了,抬手诊脉,并细细观察,末了决断道:「大体是无碍的,但体内似是有寒毒淤积,气血不畅,才突然腹痛发作,约莫是用了避子药物?」
叶叙川久久无言,木然坐在床边,如一尊难看的石雕。
过了半晌,郎中都有些怕自己是否说错了话,叶叙川才开口道:「不是说了要用最温和的药物么?为何她还是落了病?」
烟年一愣:哟,他还吩咐过这个呢?
郎中迟疑:「这……这倒是颇为奇怪,按理来说,反应不应当如此剧烈……」
事已至此,多说也无用,叶叙川道:「给她煎制些汤药,把亏空之处补了,若需要一些难寻的药材,儘管告知于我,我会收集来。」
郎中自下去开方抓药,叶叙川缓缓移动目光,落在烟年苍白的脸上。
烟年正在两拨疼痛的间隙,艰难地睁着眼:「大人何必自责,我早年颠沛流离,本就身子不好,也不是这几碗避子汤的过错。」
「即便是,这也是我应该饮的。」
她豁达得很,好像早已认了命。
叶叙川语调干涩:「寒毒非同小可,一旦沾上了极难调理,你为何非要隐忍,都这般难受了,还不愿告知于我。」
烟年竟然笑了笑,伸出手,勾住叶叙川的小指,柔声道:「大人误会了,大人给我的避子汤药药性颇为温和,不伤人身,且这些日子,大人不是已停了我的汤药吗?自然不是大人的错。」
她的声音宛如林中雾气,因气虚而飘渺空灵,可是温柔雾气中也会伸出淬了毒汁的藤蔓,缓慢地杀死来客。
「是我自作主张,服了几颗红花药丸,如此一来,即使大人不给我避子汤,我也照样不会怀上子嗣。」
见叶叙川面上血色丝丝褪尽,烟年疑惑地出声问道:「大人怎么了?「
「你疯了么!」他如同碰到了致命的毒液一般,仓促地收回手,豁然起身,踉跄后退两步。
脸色死白,眼中血丝却更甚先前,他怒道:「你不是最贪生怕死吗?怎么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爱惜!「
「怎么会不满意?一切均是我咎由自取。」她微微笑着道:「如今虽然疼,但总比怀上子嗣好些,大人放心,我是懂规矩的,定不会叫大人惹上血脉上的麻烦。」
声音虽轻,但每一字都清晰到振聋发聩,像一串点燃引信的火烧竹,在他耳畔摧枯拉朽般炸裂。
「这红花从何而来?」他厉声道:「哪个不知死活的敢给你这等虎狼药,可是那叫翠梨的丫鬟!」
上位者的威压太盛,烟年猛地一骇,十指攥紧被褥。
「不关翠梨的事。」她道:「是我先前藏的。」
「你可当真是出息极了,谁给你这份胆量伤及己身!红花药性猛烈,一个不好就要血崩,你自己不要命,也要掂量掂量是否要让这一屋子人为你陪葬!」
满屋婢女吓得肝胆俱裂,连忙跪下,却连求饶都不敢求一句。
烟年脸色微微发白,抿唇不语,暗暗思量对策。
这模样落在叶叙川眼中,无异于默认,他理智寸寸崩塌,胸中的怒气不断延伸,令四肢百骸都被气得发抖。
「来人,把她藏的红花统统找出来,」他从喉咙中挤出几字:「现在!」
他一声令下,一群下人连滚带爬起身,乌泱泱地衝去烟年的小院。
半晌,烟年她小声道:「大人,我是细作,活得如行尸走肉一般,原本便不该有子嗣,且叶氏的血脉也容不得我来玷污。」
她想了一想,还是决定把黑锅甩给英国公府:
「我的旧主派我来时,亦嘱咐过我小心行事,莫要珠胎暗结,误了任务。」
「说谎,」叶叙川道。
烟年一愣。
「你的主子只会命令你竭尽所能地勾住我。」他神色狰狞,喃喃道:「你若有机会诞下我的子嗣,无异于为他送上我一个天大的软肋,他绝不会阻拦你。」
「是你自己不愿罢了。」他双目泛红,疯魔一般地想求一个答案,按住她瘦弱的肩膀,执着问道:「昔时种种皆为虚妄,其实你早已厌憎了我,对不对?」
她还未开口,叶叙川道:「不必再虚情假意,你尽可如实相告。」
烟年顿了顿,勉强挤出笑来:「大人想得多了,我又怎会……」
「说实话。」
烟年正疼着,心情极为糟糕,敷衍上这几句已是极限,被他这咄咄逼人的话语一激,当下便不想忍了。
连日堆积的怨气一朝爆发,她一巴掌打开叶叙川按她肩膀的手,冷冷道:「不错,叶大人果真料事如神,我的确无意替你生儿育女,身子坏了又如何?若能保我无孕,便是虎狼之药我也愿意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