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修文被烟年一席话绕得晕头转向, 不是利用他吗?怎么到了她嘴里反而变成为他好了?
他颤颤巍巍抬手指向她:「你……你究竟是何人!」
烟年拢袖淡笑:「文郎这话问得有趣, 我不过芸芸众生中一个平常人罢了,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名号。」
「非要说的话。」她道:「大概是被叶叙川遗弃的宠物吧。」
才到禁军府衙,就见到了老熟人张化先, 他守在门口,一脸烦躁, 手指不住地敲击腰间剑柄。
烟年对他点头问好:「张校尉。」
「烟娘子, 这边走,」张化先指引道:「去最里头的那间屋子。」
「叶大人在等我么。」烟年笑了笑:「看来我今日做得不错。」
张化先龇牙, 恨不得把她这破嘴缝了算了,省得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平白为他添加工作量。
长廊幽冷寂静,飘着几盏艷艷的红灯笼, 随风打着摆子,投射出忽明忽暗的阴影, 三两士兵在两侧值守,铁甲阴森,令这条长廊走起来像是通往地狱的小道。
行至尽头,她抬手轻叩门扉。
不及主人答应,她便推门而入。
这处约莫是一间不常用的休憩之所,放置软塌,书桌,高椅,和一架明亮的烛台。
叶叙川背对着她,已换下了黑金长袍,正慢条斯理地卸下拉弓所用的护具。
室内一片寂静,只有蜡烛偶尔迸出火星的轻微响动。
两人久久无言。
其实有时风平浪静比雷霆万钧还要恐怖,因为你猜不到后面会发生什么。
烟年走上前,坦然跪倒,低首道:「见过大人。」
一枚帕子轻飘飘落在她面前。
叶叙川冷冷道:「来见我之前,先擦干净这一身男人味,闻着噁心。」
烟年拾起帕子迭好,不疾不徐道:「大人命烟年笼络夏府,烟年照做了,却被大人射了三箭作为警告,烟年实在困惑,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还请大人示下。」
「又想凭装傻充愣蒙混过关么,」
叶叙川低下身,骨节分明的右手扼住烟年纤细的脖颈,面色沉如千年寒冰。
「我分明是将你送给夏骧,你怎么却挑了夏家的崽子下手?」
夏家的崽子?烟年眉头微舒,觉得好笑——他甚至不记得夏修文的名字。
她瞪着眼,装出恰到好处的茫然无辜。
这无辜显得叶叙川的怒火那么苍白无力。
她道:「请大人宽恕我自作主张,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夏大人阳虚多年,吃了药也不中用,夏公子却是正值妙龄,为人真诚热切,不需多费心撩拨,便能得手。」
「真诚热切。」叶叙川短促而嘲弄地一笑,分明听出了她的暗讽:「不过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脑袋空空,天真愚蠢,便是把他叼回了窝中,又有什么用?」
「他在国子监读书,功课极好,我的旧主曾说他有探花之相。」烟年道:「大人,细作伏底动辄以十年、二十年记,放出长线才能钓到大鱼。」
「此类劣等之材,面貌丑陋,模样不堪,你也下得去嘴?」
烟年仿佛听见什么奇怪的论调,眸中满盈困惑。
半晌,她偏过头,以鬓角轻轻蹭着叶叙川掐她脖子的手,妩媚的猫眼斜睨着他,低声道:「不过是一个任务罢了,我可以来引诱大人,自然也能引诱夏郎君,色相之下,皆为肉体凡胎,又怎么会下不去嘴呢。」
叶叙川忽然怔住。
半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嘶哑难听。
「你怎会愿意。」
「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为何宁可去亲近一个愣头青,也不愿意找他来求饶?
为何?
烟年低声道:「我本就是个细作,生来就要替主子办事,大人救了蒺藜的命,我自然要一心忠于大人。」
她坦然从袖中取出一物,置于面前。
是一隻小瓷瓶,上面绘了一朵明艷的海棠。
她拔开盖子,一缕淡香飘过两人鼻端。
只一嗅,叶叙川便认出了这东西。
是一年多前,烟年偷换长公主的暖情酒时,往里面多加的那一味药。
她今天为何随身带着这瓶药粉?
只思忖了一瞬,他猛然意识到了烟年带着这药的原因,再想叫她闭嘴已经晚了,烟年双唇一开一合,缓缓吐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字句。
「以色侍人罢了,这身子怎样给了大人,便可怎样给旁人。」
她眼角眉梢沾染上阴郁慵懒的气韵,好像任人揉搓的泥巴,没有形状,反而不好掌控:
「都是为了成就大业,烟年义不容辞,乐意之至。」
好一个乐意之至。
寥寥四字如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抽在叶叙川脸上。
烟年向他摊牌过后,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这回定要给她一个难忘的教训。
所以将她丢在夏府里不闻不问,只在微醺时放任自己来见过她一次。
那日夜里月光幽冷,她的脸色却比月光还要寒凉,披一身寒酸的素衣白裳,他只瞧一眼,就看出了她过得并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