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得好,从母亲那儿继承来一双微微狭长的丹凤眼,不带情绪时也天然带一丝专注多情,因此,这双眼睛常给旁人一种温润的错觉。
但这种错觉骗不过烟年。
从见到他第一眼起,烟年就笃定,她不喜欢叶叙川。
大概因为这个男人是她的同类,和她一样虚与委蛇,一样冷淡寡情,时刻清醒地掌控着周遭的一切,矜贵冲淡的行为举止之下,藏着一段极冷漠刚硬的心肠。
一个男人要有多强的戒心,才连登顶的瞬间都不愿闭眼?
这双手亦然,握过纸笔,提过刀剑,光是直接了结在他手中的性命,多得怕是他自己都数不清。
细作营曾赠他一外号:细作坟场。
他也没辜负这个诨号,就在前几日,他才刚刚杀死了她一个同行,据说那细作死状可怖极了,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一言以蔽之——很难搞。
烟年强行忽略男人身上散发的压迫感,从荷包中抽出一张薛涛笺,递给他。
软红笺纸裁成海棠轮廓,上以簪花小楷书写古人诗句。
借问萧音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
她低身一礼。
「妾名烟年,红袖楼的行首,若是这具皮囊还讨大人喜欢,大人以后就常来楼子里,给妾做做脸面,撑撑排场罢。」
她仰起脸,汴京城最动人的风月定定地望着他,等待他的答覆。
叶叙川不置可否,忽地鬆开眉眼,温润一笑。
这一笑如星河流泻,万千光华落入他眸间,熠熠生辉,如相隔云端的出尘仙家,又如嚣嚣红尘中会带把伞来接你回家的情郎。
烟年自己麵皮子漂亮,日日对镜,早已免疫一切美色的诱惑,但在叶叙川对她微笑时,她竟然难得地失神了一瞬。
「你叫烟年?」
指尖一空,海棠小笺落入他手中。
叶叙川垂眸,扫了一眼这风雅的名碟,然后……将其撕成了碎片。
薄红委落在地,烟年眼皮子猛地一跳。
「我从不涉足教坊勾栏,你邀我去给你撑排场,恕我无法从命。」
「哦,」烟年勉强挤出笑容:「竟是这样,那……」
话音未落,叶叙川捏住她精巧的下颌,慢条斯理地往上抬,好与他对视。
面上笑意不改,手上动作却丝毫不见怜惜,烟年被迫顺从着男人,侧脸被他的狼牙指环硌得生疼。
她在心里骂娘:不回床就算了,折她脖子做什么?要给她正骨吗?
趁自己还没有彻底窒息,烟年艰难保持着婉约风姿,开口道:「……烟年不懂事,为大人绝代风华心折,胡言乱语唐突了大人,还请大人莫怪……」
「怎会责怪于你?」叶叙川温和道:「无法为你捧场,我亦颇感遗憾。」
「……不过,我素来不喜自己用过的东西被旁人染指,宁可把它们毁去,也不愿与人共享。」
烟年脸色转白。
捏住她下颌的手指缓缓往下移去,落在她脆弱纤细的颈间。
捕捉到对方笑眼里清晰的杀机,烟年猝然清醒。
这人属螳螂的吗!睡完就杀!
生死一霎,她神思敏捷如电光,脑中闪现了数十个求他放过她的说辞,砰,砰,砰,脉搏在他掌心跳动,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她强压恐惧,方准备开口,却见叶叙川眼底杀机消弭于无形。
他依旧光风霁月,眉眼带笑,仿佛方才的阴鸷狠辣都是她的错觉而已。
叶叙川道:「那么紧张做什么?我怎么会舍得杀如此美人?」
他状似眷恋地抚弄烟年脸颊,又轻声道。
「可我也不喜欢做嫖客,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要委屈你一二,城东甜水巷里有间空宅子,今后你便住在那儿罢。」
第2章
三月初二,天晴日朗,惠风和畅,但对烟年来说,却是个十二万分不幸的日子。
因为她莫名其妙成了一个外室。
她今年二十有二,是个细作,供职北周细作营,校尉军衔,平日潜伏于汴京知名风月场所——红袖楼,专门探听高端情报。
截止今日,她已兢兢业业工作了十年,过手数千份情报,熬走皇城司三任指挥使,今年本该在红袖楼行首娘子的宝座上光荣乞骸骨……然而,一切的不幸,都始于指挥使给她的最后一个任务——勾引叶叙川。
接到任务后,烟年陷入高贵的沉默。
良久,她对指挥使道:「头儿,你想弄死我可以直说,不用跟城头上出殡似的拐弯使坏的。」
指挥使搓手道:「这是什么话!就是个寻常任务罢了,简单得很。」
烟年气笑了:「那你上?」
指挥使还想再劝,烟年把辞职呈一扔,斩钉截铁道:「我不去,我一生行善积德,细作坟场里不该有我这块碑。」
说罢转身就走。
但她……没走成,因为指挥使扑到她脚边,用力抱住了她的小腿。
「烟姐你行行好,帮阿叔这一回!」指挥使嚎哭道:「你不知近日细作营过得有多艰难,都快揭不开锅了,就指望能探听点高级货给上京,来年多拿些款子。」
「滚。」烟年道。
「阿叔也知道你想金盆洗手,但这活只有你能干,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舍得推你出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