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肘搭到前边的桌子上,微微坐直了身子。
沈芙探出的脚又收回去,四处看了一圈寻求保护伞,「——阿姨呢?」
江殊同:「……」
他看起来很凶么?
江殊同扔了手机,还是解释道:「卫生间。」
沈芙「哦」了一声,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到江殊同斜对面坐下。
可惜四人桌再怎么也大不到哪去,他腿又长,沈芙微微低头,就能瞥到他干净的皮鞋和质地柔软的西裤。
视线再往上,他穿的还是那件衬衫,领扣解开了两个扣,反袖式的设计露出半截修长的手臂。
现在,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捏着茶壶,给她倒水。
傍晚在阳台朝他大喊大叫是情绪上头,隔着电话欺负他也是有人撑腰。
现在再见到本人,视觉衝击下,沈芙心里头那股子气势瞬间像沸水落在冰面上,「呲拉拉」消散的无影无踪。
「那个。」她试图打商量:「我们能当作……什么都发生过吗?」
看她这副「我知道我不对但你别和我计较」的样子,江殊同有点好笑。
他捏了瓷杯放到她面前的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咬着调轻飘飘的反问:「你觉得可以吗?」
「……」
沈芙的手不安的往脖子上搭,支吾道:「我觉得……可以吧?」
她后半句说的可怜巴巴的,江殊同差点没绷住。
他现在发现这丫头惯会做表面功夫,其实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觉得不可以。」
沈芙垮下肩膀,「我刚刚电话里不是跟你说过对不起了嘛。而且——」
没两句她又原形毕露,指了指卫生间,「阿姨还在呢。」
「……」
行吧。
江殊同紧了紧后槽牙。
感觉到他的目光,沈芙立马垂下脑袋,「我、我没有威胁你的意思。」
「……」
他真是差点就信了。
想了想他还是问:「狗男人这词,哪学的?」
「这词还用学吗?」沈芙小声嘀咕:「你怎么还记着啊。」
江殊同:「……」
如果没听错的话,这里面的潜台词应该是:你怎么这么小心眼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手心朝上往前伸了伸,用指骨敲了敲桌子:「手机拿来我看看。」
「干什么?」沈芙警觉。
江殊同道:「看看你给我的备註是什么。」
备註?沈芙眨了眨眼睛,心下一慌,下意识摇头。
她给他的备註是「S君」,微博画的背影系列也是「S君」,万一将来被他知道了微博,他那么聪明一个人,肯定就什么都知道了。
想到这,沈芙继续摇头,语气坚定:「不行。」
「为什么不行?」
「……这是我的个人隐私。」
沈芙找了个看起来无可挑剔的理由。
殊不知在江殊同眼里,她现在整个人就是一个大写的心虚。
程清韵擦着手从卫生间出来,随口问:「你们聊什么呢?」
沈芙捧着茶杯,暗自舒口气,「没有,没聊什么。」
「那怎么都不动筷子。」程清韵拉开椅子坐下,又问江殊同:「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江殊同的目光缓缓从沈芙身上挪开,然后说:「后天。」
回北京?沈芙咬着筷子,猛然记起他月中还有演唱会。
只是殷乐现在人还在美国,最近也没联繫。不过她忘了什么都不会忘了演唱会,倒也不用操心。
趁着他们聊天,沈芙悄悄的从桌上拿下手机,把江殊同的微信备註改成了全名。
做完这些,她鬆口气。
「小芙呢。」程清韵忽然说,「出来这么长时间,要不要回去一趟?」
沈芙指了指自己,「我?」
程清韵点头,「你爸妈还有你外婆肯定都想你了,要是愿意的话,去殊同演唱会看看。」
沈芙听到这微怔,轻轻摇头,「我就不回去了。」
江殊同的演唱会她跟着表哥他们去过,印象里那年她初二。
一直到现在,她还能记得现场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气氛。
那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的接触到舞台上的江殊同。
现场冷色调的光影筛下来,他站在高台上,自信、耀眼、遥不可及。
台下所有人都在为他尖叫,甚至她身边有女孩唱着唱着就哭了起来。
那眼泪里兴奋、激动、骄傲……太多的情绪揉杂在一起。
然而她只觉得怅然。
年少的时候不敢深究那种怅然背后的深意,但现在的她很明白。
因为那一刻,她不能再清晰的意识到,江殊同这个名字,从此成为了那么多人追寻的光。
而记忆里的那个邻家哥哥,那个穿白T恤抱着篮球总是跑的一身汗的少年——
不见了。
她抓不住,追不上,到处都能看见他,又到处都不是他。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去过江殊同的现场,也很少在网上搜他的视频。
她固执的守着那些回忆,坚决不做他的小粉丝。
仿佛这样,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不会变远。
只是时至今日她才恍然,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拧巴着,都是在和自己较劲。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