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姝意看着佛堂中的宁婕妤将桌上的两个无字牌位收了起来,正要转身离开时,突然感觉有东西蹭了蹭自己的裙角。
她低头去看,和那东西墨石般的曈眸一撞,心头不由一跳,连忙后退一步。
宁婕妤素来柔和的眼眸里带上一丝狠厉,低声斥道:「谁在那!」
殿内一片寂静,秦姝意的手还有些抖,她离屏风远了些,那隻通体黝黑的猫似乎再也看不见她,只发出叫声。
「喵。」
宁婕妤握着绢花钗的手骤然放鬆,将绢花随手插在发上,这才抱起黑猫,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脊背,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脏东西,原是你啊。」
秦姝意看见这一主一猫相处甚是宁静祥和的一幕,心里却久久不能平静,只觉得浑身发冷,抖得厉害。
她想起来了,赏花宴上那隻性灵的狸奴,原来是漪兰殿宁婕妤的爱宠。
初时还疑惑,分明是郑淑妃大费周章办的赏花宴,怎么最后出手救人的却成了三皇子萧承豫。
原来,这是一场早就谋划好的局。
桓王母子都是直肠子,心思简单,却不知辛辛苦苦办了场赏花宴,自家还未相看,便被这一隻狸奴搅乱,平白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宴上均是各家贵女,无论落水的是谁,都註定和萧承豫脱不开关係了。宁婕妤这番还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就给自家儿子找了个姻缘助力。
秦姝意想的越深,身体越凉。
前世落水的是她,对这个救命恩人一见倾心,非君不嫁,这才闹出了日后那些令人悲痛的事。
今生落水的是姜三姑娘,她未曾喜欢上这位三皇子,可是这救人一事却始终是一个由头,高宗亦是藉此名正言顺地给二人赐了婚。
赏花宴突发落水一事,众人都慌乱不堪,哪里会注意一隻猫的行踪?自然也就没人知道,这深宫里还藏着这样一个搅弄风云的人物。
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随便找一个无辜的女子,给萧承豫的称帝一事铺路。
秦姝意勉强提着手中的灯,喉咙里却升上一股难以抑制的作呕衝动,心中对萧承豫仅存的最后一点点情谊消失殆尽。
原以为这人总存有一丁点善意,毕竟无论前世今生,他都没有见死不救。
原来这都是算计好了的,从始至终,蠢得只有她一个,只有她愚蠢地信过那所谓的「真心。」
恨,彻骨的恨意。
少女的喉咙里涌上一股甜腥味,她心中愤懑难平,猛地吐出两口血。
眼前一黑,復又一亮,灵台恍恍惚惚,她隐约听见耳边有人焦急地唤道:「小姐!小姐!」
秦姝意勉力睁开双眼,原先失重的感觉渐渐消散,浑身的力气也在慢慢聚拢,她转头看向榻边的秋棠,骤然回神。
方才的两场梦,结束了。
现下,才是现实。
门「咯吱」一声轻响,梳着双丫髻的春桃端了热水进屋,正与床上的少女四目相对,手中的水盆掉在地上,「吭啷」一声。
洒了水,春桃这才回过神,乌青眼圈中涌上泪水,激动地开口。
「小姐醒了!奴婢,奴婢这就去找叶老先生来,老先生在偏厅等了小姐许久了!」
第45章
言罢, 春桃抹了把泪,连地上的水盆都抛在了脑后,转身向偏厅跑去。
秦姝意见她这样激动, 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随口问道:「我这是睡了多久了?」
她刚醒过来, 嗓音还带着病后的沙哑。
秋棠闻言, 先给她倒了杯温水,又将榻上的少女扶了起来, 方解释道:「小姐晕了半月有余了。」
半月?温水呛到了嗓子,秦姝意重重地咳起来,好不容易平復心中的惊异, 问道:「已经三月了么?」
秋棠正给她拍背顺气,看着自家小姐苍白的面庞,动作愈发轻柔, 话也说得更温和。
「小姐莫担心, 这半个月您全当睡了一觉, 如今醒过来便是顶顶好的事了。」
秦姝意嗓子干哑,又喝了一口水, 温水润入肺脾, 五臟六腑仿佛淌过一道暖流。
她这才回过神, 淡淡地问:「那我晕过去后, 上林苑可发生了旁的事?」
秋棠接过茶杯, 蹙眉思索, 斟酌着开口道:「听说恆国公世子吐了好多血,早您半刻昏了过去, 如今半个月了,国公府那边也是什么信都没有。」
「什么?」秦姝意抬眸, 怔愣地望着秋棠,声调也高了些,「他怎么会……」
「他同你一样,入了魇。」
推门而来的是一道苍老有力的声音。
秦姝意循声看去,来者正是背着药箱的叶老大夫,多日不见,老者不復往日潇洒,眉眼之间多了几分疲态。
她下意识问:「叶伯伯,何为入魇?」
叶湛照例烤针,背对着少女答道:「无端之梦,是为魇;命数纠葛的活人以血为祭,心绪相通便是入生魇。」
秦姝意沉默。
若是按这个说法,自重生以来,她做的这些梦都是魇;她和裴景琛在林中确实双双挂了伤,鲜血相融亦不算什么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