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前之景骤然变换,彷佛见到了只有在诗文中存在的景象。
漫天飞扬的黄沙,辽远不见天际的草原,交汇成一幅极其壮阔的边境图。
还有,身后那气势雄浑的马蹄声。
少女提灯转过身,不远处果然纵马跑来一队士兵。
为首的一身乌金色麒麟轻甲,一头绸缎般的乌髮高高束起,颊边垂下两绺缀着玉珠的细辫,身下骏马通体雪白,在这漫天的广阔之地更为显眼。
是,裴景琛。
人越来越近,骏马的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
秦姝意眯了眯眼,看着此时的裴景琛,心里鬼使神差地感嘆道:「这时的世子还尚未弱冠,倒比在京城中更加肆意飞扬。」
她在梦里见到了十九岁的裴世子。
只是,怎么会梦到他呢?
还未及细想,她便听到裴景琛笑道:「今年北狄倒不曾作乱,父亲他是想留也留不住我了!」
跟在青年身后的一个男子闻言回道:「少将军往年屡立奇功,那北狄的怂包们听了咱们少将军的名号,早躲回了祁连山老家,哪里还敢露头?」
明明离得很远,可这群少年郎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秦姝意耳边,字字句句都像是说给她听一般。
都是些热血的年轻人,心里哪里藏得住话,况且这群人看起来同裴景琛的情谊十分深厚,一口一个「少将军」十分亲切,秦姝意也不自觉地被这种轻鬆的氛围感染,颊边梨涡浅浅。
「少将军为何非要回京城?要我说,那京城有劳什子好的?连吹阵风都是软腻的,哪有咱们大西北痛快!」骑着枣红马的男子年纪看起来比裴景琛还要小些,说起话来却是铿锵有力。
「诶诶诶!」另一个落在队伍后面的圆脸青年纵马上前,同他并肩而行,拉长了声音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们京城的美人个个都跟朵娇花似的,咱们少将军啊......」
长着一张娃娃脸的男子还没说完,凭空落下一马鞭,只听为首的裴世子一道冷喝:「滚!」
众人都是跟他过命的交情,哪里会被他这一鞭子唬住,圆脸男子勒紧手中的马缰,高声道:「少将军敢说自己心里没人?」
说完不等第二道马鞭落在身上,纵马往前跑去,转头揶揄地说:「我们大伙都知道,少将军每个月都等着从京城寄来的信呢!一个人坐在沙丘上都看了多久的月亮了?」
「咱们少将军,要去追姑娘咯!」
这话刚说完,在场的青年们都笑了起来,时不时转头看向耳尖彷佛滴血的裴少将,又接触到他那凌厉的视线,也都驱着身下的马儿跑的更快些,想要离这个下一秒就要发怒的少将军更远一些。
裴景琛被人说中了心事,不过一会,整张白净的面庞都涨红了,远远望去,竟比天边的火烧云颜色还要艷些。
秦姝意看着信马由缰的青年,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他有心上人了。
心上人还每个月都给他寄信。
天下男子果然没一个可靠的!
自她重生以来,一直都是沉着冷静的平和面孔,现在倒罕见地露出一丝真切的气恼,心头郁郁不平,连她自己都没有感觉到,心底里那奇怪的、丝丝缕缕往上蔓延的醋意。
她心思纷乱,自然也就没有听见裴景琛的喃喃自语,「萧承瑾这个月的信又晚了,也不知秦姑娘现在过得怎么样?她现在应当长高了,也定会长得很美。」
营帐中,一个剑眉星目的男子正聚精会神看着桌上的堪舆图。
男人虽五十上下的年纪,但看起来倒比实际岁数要年轻不少,他并未披甲带胄,而是穿了一身赤色素麵夹袍,朗目疏眉,英姿勃勃。
裴景琛进帐,面上的薄红还没有褪去,见到男子也只是轻唤了声:「父亲。」
恆国公眸光锐利,一眼便察觉到了他的不自然,开口问道:「这是又去哪撒野了?累成这样?」
裴景琛心中惴惴,搪塞道:「北狄人这几日迟迟没有动静,我们便去托木河巡查了一圈,探探虚实。」
「哦?」恆国公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又问道:「那可探出什么来了?」
往日里趾高气昂的裴世子此刻在恆国公面前无所遁形,只好低声道:「没。」
「野小子。」恆国公无奈地斥了一句,又道:「对了,你这次便不要走了。」
裴景琛一听这话,猛然抬头问:「为什么?姑姑都说了,让我回去,而且您不是都答应我了吗?今年边关若无祸事,就让我回京。」
恆国公嘆了口气,指着桌上的堪舆图,「现在边关或许是没祸事,但是就在昨夜,北狄内乱了。」
说着又抽出堪舆图下压着的一张薄薄的信纸,递给一脸不悦的青年,「今晨才送出来的消息。」
裴景琛一目十行地看完,将那张信纸紧紧地攥在了手中,浑身彷佛卸了力,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恆国公见他无精打采,也知道此事事发突然,难免让这个儿子心中愤懑,方开口安慰。
「如今北狄王的大儿子弒父逼宫,掀起这场祸事,如此狼子野心,后面还不知会如何侵扰我朝边关百姓,你既被人叫一句少将军,此时更应静下心来镇守边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