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直了身子,声音正好能让这帐中的人都挺清楚,开口便道:「父皇,儿臣方才过来,正听见外面有几个侍卫说此次林中跑出头老虎。」
高宗提不起兴致,要放在平日里兴许他还会多思多虑,现在只淡淡地问道:「伤了人没有?可将这畜牲捉回去了?」
萧承豫等的便是他这句话,虽心中尚不肯定,但让这裴皇后多担惊受怕些也是好的。
他垂眸道:「这白虎杀了一个人,听那几个巡防的守卫说,看着倒与裴世子有些相像。」
果然,高宗一听这话,一双眼睛骤然恢復神采,下意识地看向屏风那边的人。
裴皇后强撑着坐了起来,剜了一旁侍候的五皇子一眼,十分着急地问道:「怎会如此?那小琛呢,小琛现下怎么样了?他在何处!」
萧承豫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得意,侧了侧身,正要再说几句,突然凭空被人打断。
一双骨节分明、纤细修长的手掀开主帐,显出一道清俊挺拔的身影,青年罕见地换了一身玄色窄袖锦袍,褪去往日里的浮华之气,倒露出几分肃杀的气势。
只是这人的姿态依旧慵懒閒散,进来后也只是恭谨地朝着高宗躬身行礼,作罢便望向面色冷凝的萧承豫。
裴景琛的容色盛极,他身形颀长,如今一身玄衣,更显眉目肃然,叫人不敢直视那双琥珀瞳眸,待他开口更是如碎冰碰壁,遍体通寒。
「穆王这是从哪里听来的閒话?此乃皇家猎苑、军营重地,造谣生事者,论罪当诛。」
第39章
甫听得这话, 萧承豫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变幻莫测,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中气十足、咄咄逼人的青年。
似乎反应过来, 他又抬眸,沉声道:「看来果真是误传了, 世子如今安好, 兼之母后也醒了过来,真是福佑天家。」
他三缄其口, 隻字不提方才那笃定的谣传,看起来也是真心实意地为裴景琛考虑,只是心中早已存了一肚子的火, 愤愤难平。
不是非死即伤吗?怎么人还好端端地回了上林苑?
自仲京传回消息,儘管诸事不顺,都在朝着与他意料之外全然相反的方向发展, 萧承豫心里还是藏着一丝侥倖, 裴景琛还能有未卜先知的本领不成?
可现在那点子心存的幻想也被人兜头一盆冷水泼下, 浇了个遍,现在冷得牙齿直打颤, 却还要强撑着精神问他安好。
这位裴世子是安好了, 可萧承豫此刻却实在说不上好。
裴景琛探究地看他一眼, 并未答话, 也并未先去探望裴皇后, 反而是对着屏风拱手道:「姑母勿要担心, 侄儿没事,只是受了点小伤。」
裴皇后正要说话, 又被身旁的五皇子轻轻拍了拍胳膊,示意她勿急。
果然, 青年还没等她回答,转身撩袍跪了下去,朝着同样对此猝不及防的高宗叩首道:「臣为奸人所害,还请陛下为臣做主!」
他往日里閒散惯了,哪会露出这样恭谨郑重的模样,偏他又面容冷峻,让人看了心中一骇。
他跪的果决,两句话也掷地有声,高宗本就对心存疑虑,听他那么说更是一头雾水,质问道:「你且慢慢说来。」
裴景琛俯身倾倒,额头抵在手背上,沉声道:「臣本在场中安排一众事宜,却被人塞了一封信,说是今年春猎的彩头跑出来了,恐伤了人,请臣前去帮忙捉回白虎。」
「可谁料!」青年的语调升高,一把褪下左肩上的衣服,露出已经包扎上一圈白纱布、却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他目光灼灼,冷声道:「谁承想,猎彩头是假,围杀微臣才是真!」
高宗青年登基,很快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喉头微紧,「那你可知,是谁要下此毒手?」
萧承豫握在袖中的手已经开始冒汗,唯恐这裴世子再说出些什么于他不利的话,只死死地盯着跪着的青年。
裴景琛自然感觉到了那束黏在自己身上的阴冷视线,他心底冷笑,并未多言。
只道:「臣才思鄙陋,自是不知,这才求了陛下,望陛下为臣做主。」
高宗眉头拧的愈来愈紧,面上犹疑难定,怎么有两拨刺客都挑在春猎这天动手?
先前的是弒君,后头这个却要围杀世子,皆是天潢贵胄,却遭此横祸。
他对着身旁侍候的徐进良嘱咐道:「你去把今年负责驯兽的所有官员都喊来,就说朕有要事询问。」
说完他又看了眼屏风那边半倚着的女子,又拉住徐进良,「找个閒置的帐子,将人都带到那边去,不要扰了皇后清净。」
他说着这样贴心体己的话,裴皇后明艷的眉眼却更加冷漠,反而开口将他的话顶了回去。
「小琛是臣妾兄长唯一的骨血,更是臣妾带大的孩子。如今臣妾的亲侄儿被人害成这个模样,陛下将人带走了,才更会让臣妾放心不下。」
「可是,阿筠......」高宗的话才说一半,又被裴皇后打断。
女子的声线清冷,不復往日温和可亲,还带着点防备的疏离,她咳了两声,语调悲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