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想到一个浪漫的比喻。
他现在就是小河里的蚌壳,正在独自消化进入体内的粗砺石头,虽然疼痛,但柔软的蚌肉迟早会包裹住石头,将它打磨成一颗漂亮的珍珠。
一定要把身体里的珍珠献给翠翠,江少晕晕乎乎地想,他掀开眼皮,望向旁边倒在地上的赵齐明,他身上的伤可比他严重多了,几乎没有好肉,地上血迹斑驳。
赵齐明意识昏沉地闭上眼睛,他胸口微微起伏着,呼吸肉眼可见地微弱下去。
江少只看了一眼便冷漠地转过头,有事最好,他一瘸一拐地慢慢向工厂大门走去。
虽然他没有那么强的嫉妒心,可这毕竟曾经是花翠名正言顺的伴侣,江少对他的敌意远超周亥文。
不过......如果他能活着,他倒是可以选择睁一隻眼闭一隻眼放他一条生路,不赶尽杀绝。
赵齐明再次醒来时是在医院,空气中瀰漫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意识清醒,身上的疼痛感便愈发强烈起来,他闷哼一声,手刚要抬起来就被一旁护士呵斥住。
「别动,你身上有多处骨折,要想早点好就别乱动。」
赵齐明的手僵在空中,却不是因为听进去了护士的话,而是有一瞬间愣怔,他怎么、好像听太不清护士的声音了。
怎么回事?
赵齐明强忍住喉咙里的痒意,嗓音嘶哑:「你说什么?」
护士看他一眼,微微凑近加大音量说:「我说,你身上有多处骨折,让你别乱动!」
她又抬手指了指耳朵,问:「你现在左耳听不见了是吗?」
赵齐明左半边脑袋被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这次他勉强听清了护士所说的话,犹豫片刻后点头。
能看见对方嘴唇在动,声音却听不清,只能半听半猜琢磨她在说什么。
护士并不意外,「嗯,外伤导致的,目前来看左耳完全失聪,右耳听力受损,你先好好修养吧。」
赵齐明垂眸,外伤,他想起在废弃工厂那一幕,是江少手里那根粗铁丝吧。
他一时疏忽,竟然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手里藏了根铁丝。
护士见他沉默不语,微微嘆气嘟哝道:「我看你还那么年轻,以后长点记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些恶霸啊,你该服软还是得服软,别惹不该惹的......啧,我也是昏了头了,你又听不见,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赵齐明被送进医院时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要是再晚些,说不定真捡不回来一条命,护士哪见过这种场景,只当他是惹到什么恶霸被寻仇了。
否则,普通人下那么重死手干什么?
说来也算赵齐明幸运,江少雇来的人中有个良心未泯的,当时走后回家怎么都睡不安稳,他一向胆小怕事,生怕最后出什么问题被追责,何况,就算不追责他也良心不安吶。
越想越睡不着觉,那人干脆穿上外套急匆匆去了趟废弃工厂,想着他只求心安,去看一眼。结果就看见赵齐明倒在地上,生死不明,他哆哆嗦嗦地伸手去探呼吸,见还有口气在连忙把人送进医院。
好事就做到这里,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剩下的就看他造化了。
那人不敢多做什么,明显江少和人有仇怨,他更怕江少报復。
赵齐明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星期,随后不顾医生护士阻挠劝说,他硬是交完钱出院,幸好车队没有剋扣他工资,甚至因为愧疚又多补偿了些钱,否则他连治疗出院的钱都没有。
他在偏远郊区临时租了间房子暂且住下,身上还有伤,需要先修养一段时间,户主家两个小孩子在院子里你追我逃疯玩,惹得邻居好几次面色不虞地走过来让他们安静些。
然而这些赵齐明通通听不见,那两个小孩子的嬉戏打闹甚至尖叫声都变得格外遥远,左耳完全失聪,有时候甚至让他连辨别方向都变得格外困难。
赵齐明呆呆地望着天边晚霞,红黄一片,让整个院子染上几分暖意,他想起和花翠在青山村待过的几百日夜,每天晚霞这般灿烂。
回去吗?
可他不甘心,更放不下。
青山村的日子美好平静,赵齐明物慾很低,他不喜欢在大城市,更喜欢回到青山村生活。
但他更知道,如果他此时选择回去,或许就真的再也见不到花翠了。
花翠这几日过了段平静生活。
赵齐明真的没再出现在她眼前,癞皮狗江少也是,他不仅没来找过她,更是连学校都没来,人间蒸发般。
「关心他干什么?」周亥文这几天倒是心情格外舒畅,碍眼的人都不在了,他趁机上眼药水,「我了解这种幼稚小年轻,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你看,一旦兴致褪去跑得比谁都快。」
花翠似笑非笑斜睨他一眼,「是吗?」
周亥文亲昵地拉着她手,绅士地落下一吻:「当然,我绝对不是那种人,我对感情从一而终,只会有你一人。」
「嗯哼,我又没怀疑你,毕竟你已经不再年轻了。」
「......」周亥文咬牙:「我只比他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