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这里都被弄得人仰马翻了,别人还说不得,难免要在后面骂仗着娘娘轻狂。」
说完扶着宁妃站起身,「其实奴婢没事,就是这几日心里……一直不太安定。」
宁妃看见她手上的伤口,忙让人扶灯过来,「怎么割这么深?」
杨婉自己也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嘲地笑笑,「没切断算奴婢厉害了。」
宁妃打断她:「说什么胡话。」
杨婉悻悻然地笑了笑。
「是,奴婢知错。」
宁妃见她神色和往常不大一样,轻轻握着她的手腕,低头放低声音,「婉儿,心里不安定,是不是在想邓少监的事。」
杨婉没有否认。
「不能这样一味地去想。」
杨婉垂下眼点了点头,「奴婢懂,娘娘您去安置吧,奴婢进去帮合玉。」
宁妃拉住她,「你闹成这样,姐姐歇什么呀,易琅都醒了,闹着说饿呢。」
说完她带着她往内厨走,「来,跟姐姐过来。」
明朝的开国君主是泥腿子出身,其妻亦崇简朴,虽为皇后,也时常亲自补衣做食。大明宫廷后来也沿袭这样的传统,妃嫔有閒时,皆会做些女红食事。
宁妃带着杨婉走进内厨,摘下手腕上的镯子教给何玉,挽袖洗手。
灶上温暖的火光烘着她的面容,反衬出她细腻如瓷的皮肤。
她抬头对杨婉道:「教你煮一碗阳春麵吧,人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最想吃一碗热腾腾的汤麵了。」
从外面风尘仆仆地回来。
这一句话,令杨婉想起邓瑛那一身常穿的灰色常服,不由喉咙一哽。
「婉儿。」
「奴婢在。」
「从前在家里的时候,你还太小,姐姐没教过你,今日倒是补上了。这做吃食,要紧的是认真,做的时候啊,你什么都不要想,水该烧沸就烧沸,菜叶儿该烫软就烫软,猪油不能少,酱也得搁够。」
不知是不是被锅气熏的,杨婉听着宁妃的声音,眼睛竟有些发潮。
「对不起娘娘,奴婢知道您为奴婢好,您自己还在病中,还要顾着奴婢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锅里水渐渐滚起来。
宁妃抖下麵条,「姐姐其实并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虽然只有十八岁,但你看人看事,比姐姐不知道强了多少。甚至有的时候,姐姐觉得你好像对什么都不大上心,当然,」
她笑着侧身,看了一眼杨婉,「除了邓少监的事。」
杨婉沉默了一阵,水汽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轻轻笼住宁妃单薄的身子。
也许这些人对杨婉来说,都是由百年前的故纸堆中而来,所以他们越好,越给人一种命薄如纸的错觉。
「娘娘,您才是慧人。奴婢有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您却知道,您将才一句『风尘仆仆归来的人』把奴婢这几日心里的结,不知道解开了不少。」
宁妃笑了笑,「那你为何不肯叫我姐姐啊。」
杨婉一怔。
杨姁的敏感并不尖锐,甚至很温暖。
她一张口,眼兀地红了。
「我……」
杨婉说不下去。
宁妃见她沉默,独自摇了摇头。
「没事婉儿,姐姐是姐姐,你是你,姐姐这样问你,是很想把咱们姐妹这几年不在了的情分找回来,但姐姐也不愿意看见你因此不自在。」
杨婉抿着唇不断点头,半晌方抬起头道:「娘娘,奴婢学您做吧。」
宁妃点头:「好,你来。」
杨婉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人生的第一碗麵,是六百年前的一位皇妃亲自教她做的。
咕嘟咕嘟的麵汤里,挑起两筷,盘入滚着油珠子的热汤,再佐以时令的菜叶儿。
趁着烫滚烫,热气腾腾地端出去。
鲜烫软面,油香菜碧。
零失误。
即便历史的壁垒坚如城墙,但亘古相通的「口腹之慾」,「冷暖知觉」,总能找到缝隙,猛地探头钻进去。
杨婉坐在宁妃身旁,和易琅一起吃吸溜吸溜地吃掉那碗汤麵。
顿时口舌生津,腹内温暖。
她的大文科科研的浪漫精神,让她开始延申「风尘仆仆」这四个字的含义。
比起邓瑛,杨伦,宁妃这些人,她逐渐有些发觉,自己才是那个穿过历史壁垒,风尘仆仆的归来人,比任何一个人都更想要蹲在城门口吃碗麵。
——
次日,难得的暮春大风天。
天还没大亮,广济室外只有一个麵摊儿挑着旗,风呼啦啦地从咸成门街上吹过。
杨伦拴住马,坐下吃麵。
摊子上烧着的火炉子,烘得他背上一阵一阵地出汗。
西安门方向灯火明亮,今日文华殿经筵,白焕,张琮以及翰林院的几个老学(1)都进去了。杨伦本想在去刑部之前,再去见自己的老师一面,谁曾想昨日白焕称病,在府上避了他,于是,他今日刻意已经起了个大早,不想还是在西安门上错过了。
杨伦心里郁闷。
坐在冷风里吃完一碗麵,起身刚要掏钱,挑面的师傅却指了指他后面,「那位大人给了。」
杨伦回头,见张洛刚取筷坐下。
他身着黑色的袍衫,腰上繫着白绦,人尚在孝中。
「再吃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