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鸾不想再被入城时见到的那官兵骚扰,绕远走了另一道城门。行至马车停驻的客栈时已近天明,驾车的侍卫也没进店去睡, 就睡在车辕上, 察觉有人走进立时醒了。
「姑娘。」他跳下车辕, 定一定神, 便是一愣,「这孩子是……」
「我带她回去有用。」顾鸾笑笑,「走吧。皇上要我晌午前回去,再耽搁怕是来不及了。」
「好。」那侍卫就扶她上了车, 又将那孩子也抱上去。车子很快驶起来, 隆隆地往洛阳城去。
洛阳行馆中, 楚稷又一度沉入混乱的梦境。
梦中他也在洛阳,因对此地官员心存疑虑,便着人暗查。来回话的还是狄光誉, 所禀之言也与他白日所言别无二致,可他扔不放心。
画面一转不知过了多少日, 大约是应了那句「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事情进展便颇为迟缓。查不到罪证,他也不能硬将官员办了,两方斗智斗勇,好一阵的围追堵截。
他连在梦中,都能体味到那股恼恨。
他便在此地与他们叫了板,执意硬查到底,引得民间也有些震盪。忽有一日,重兵把守的行馆外乱成一片,张俊着急忙慌地衝进来,说好像有百姓在外要告御状。
他赶出去,甫一抬眼,就见一张草席被放在行馆外的道路上,一个小女孩躺在上面,已没了生息。
小女孩身边几步的地方,一妇人被官兵阻着,见他出来,仍是不管不顾地往前衝去:「皇上!孟林县令逼死我一家老小!」
「皇上!我女儿她是被活活饿死的!」
哭喊悽厉,怨恨满腔。
之后的画面变得更加混乱,他断断续续地看到数名官员被押解回京,入了大狱,河南巡抚也换了人来做。
他在梦中隐约感觉到,这妇人与那惨死的女孩子,好似便是当地官员与他斗智斗勇间的缺口。他抓住了这个把柄,就顺藤摸瓜地查出了许多事情。
梦醒之后,楚稷良久沉默。
他记得那妇人的长相,最简单的法子便是她的样子画下来,直接寻来问话。可河南一地人口众多,想寻一个人绝非易事。此地官场又乌烟瘴气,若被察觉异样,害那妇人被杀人灭口也未可知。
楚稷一壁思忖一壁读了一上午的地方志,临近晌午正有意去郊外的田间看看,张俊推门进来:「皇上,顾鸾回来了。」
楚稷抬头:「快让她进来。」
话音未落,顾鸾已迈进门槛。彻夜未眠令她的面色颇显疲惫,眼下两片乌青,他看得苦笑:「快去睡一会儿。」
刚说完,他猛地注意到随她进来的女孩子。
女孩子四五岁的样子,怯怯地跟在顾鸾身后,小心翼翼地露出半张小脸望向他。
楚稷胸中一沉,好似被一块巨石压住心房,呼吸都窒住。
他……他见过这孩子,他刚见过这孩子。
就在梦里,他看到了这孩子的尸体。
一时间,他如鲠在喉。顾鸾未曾察觉,边上前边笑道:「奴婢此去,还真查到了些事呢。」
接着,她絮絮地说了些什么。他的目光只凝在那女孩子脏兮兮的小脸上,什么都没听进去。
直到她把那件粗麻的笑意递到他面前:「奴婢还让那妇人写了封状子,皇上看看?」
楚稷蓦然回神,神情微滞,将麻衣接了过来。
血书入目,字字惊心。楚稷读完,愈发觉得呼吸不畅,怔了半晌才道:「来人。」
这般开口,才发觉自己嗓音已然发哑。
张俊应声入内,楚稷轻咳了一声:「命刑部将孟林县令钱学通收监审问。审出之事若涉及旁的官员,不必前来问朕,一併抓去审了。」张俊不禁讶然,扫了眼皇帝手中托着的血书便也猜到了几分,应了声「诺」,即去传旨。
案桌前,楚稷以手支颐,目光禁不住地又落回了那女孩子面上。
顾鸾这回终是注意到了,打量着他,语出疑惑:「皇上?」
楚稷揉了揉太阳穴:「你……」他朝那女孩子招手,「你来。」
女孩子闻言就往顾鸾身后缩,顾鸾笑笑,揽着她一併上前,再伸手拉了拉,令她站到了面前。
楚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愈发确定她就是梦里那个孩子。
……这种感觉跟见鬼一样。
无言良久,他轻声吁气:「让御膳房做些吃的给她。」
顾鸾莞然而笑:「奴婢看这孩子饿久了,怕是也不宜暴饮暴食,奴婢去给她煮些粥吧。」
「吩咐御膳房去便是。」楚稷边说边递了个眼色,即刻就有宫人上前,带了女孩子离开。
他抬眸看看顾鸾,又道:「你坐。」
顾鸾左右一扫,便去侧旁的茶榻上落座。楚稷索性也坐过去,隔着一方茶榻打量着她:「阿鸾。」
她偏头:「嗯?」
「你带这孩子回来……」他顿了顿,「有没有什么别的缘故?」
比如做了些梦什么的?
「别的缘故?」顾鸾被问得一愣,面露不解,想了想,坦然道,「奴婢原想将她母女一併安置,却怕动静太大,打草惊蛇。思来想去,那妇人不管便先不管了,姑且由着她去安葬她夫君也好。但这孩子年纪太小,如此随着母亲在外漂泊太容易出意外,就索性带回来。待得皇上主持了公道,再给送回去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