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一听,就要进去,被顾鸾拽住。
「别慌。」顾鸾朝他摇一摇头,压音,「皇上在气头上,今儿是非得把这事了断了。我记得刑部于侍郎就住在东市旁边的宜阳坊里,来此要不了多少工夫。公公差个暗卫出去,不必说别的,只说请于侍郎来得云楼一趟。」
说完她也顾不上等张俊的反应,转身就回了楼中。
「你若想打架,咱们便过一过招。」楚稷睇着那男子,眉目清冷,刚吐出这么一句,身边忽而扬起一声笑音,转而就见顾鸾上前横在了中间:「过什么招。」
她含着笑,望着面前一身酒气的男子:「公子这是喝高了,行事才会如此失了分寸。奴家多一句嘴――这是京城,天子脚下,不论公子是怎样家世的背景,也总归还有得罪不起的人。不妨先坐下来醒醒酒,有什么话我们容后再议。」
她一来是想拖一拖时间,别让这人真与楚稷动手。二来也存着善念盼他真能清醒一些,她想得凡有些脑子的人,听到她那一袭话,也就该知道这方的身份大抵也不好惹了。
孰料此人真是热血上了头,听言反倒哈哈一笑,眯眼睇着她就说:「小丫头,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祖父乃是三朝元老,父亲与宫里的太后娘娘都沾着亲,我怕得罪谁啊?」
说完,他竟还抬手摸了她的脸:「倒是你,若肯跟了大爷我,那此事也不是不能……」
「善了」两个字尚未出口,一股力道袭至胸口,男子蓦然向后飞去。
侍从们悚然一惊:「公子!」踟蹰了一瞬是否动手,终还是先去搀扶自家主子去了。
「打死算了。」顾鸾只问耳边寒涔涔地渗出这四个字,慌忙转头,拼命阻拦还要衝去的楚稷:「公……公子!算了!算了算了!」
「公子消消气!」
「公子莫与这等小人一般见识!」
她费尽力气拦他,这才迟钝地发觉他竟高她这么多。她双手并用地迎着他推,后来恨不得连脑袋也用上,余光看见他额上青筋直跳:「让开。」
另一边,暗卫一路飞檐走壁赶去于侍郎府中,将话一说,于侍郎虽不明就里也不敢耽搁,带着人纵马疾驰而来。
他赶至东市没费多少工夫,然集市人多,车马难行,从集市门口挤至得云楼倒费了些时间。
赶到楼门口时,侍从们正架着那刚醒过神来的男子要走,楚稷铁青着脸伸臂一挡。于侍郎在门外冷不丁地看到这背影,脑子里嗡地一响,瞬间窒息。
在门槛外僵了又僵,他才提步进了楼门,跪地下拜:「皇上……」
楚稷不料会被人识出,不免一怔。低眼看去,认出是谁不禁轻笑出声:「巧了,正用得上你们刑部。」
「……」于侍郎跪伏在地不敢吭气,短暂的安寂之后,满厅食客跪了一地。
方才气势汹汹那人自也怂了,架着他的小厮们一时直愣住,弄得他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滞了一滞,他一把挣开侍从们的搀扶,跪地叩拜:「皇上圣安!」
楚稷扫了眼于侍郎带来的官兵:「来的人倒不少。」说着往侧旁走了两步,寻了张空椅子坐下,「都起来,该吃饭的接着吃,于侍郎帮朕把这案子办了便是。」
食客们面面相觑。
该吃饭的接着吃……
这怎么吃。
顾鸾上前了两步,亭亭而立,朗声开口:「皇上原也只是出来走走,无意搅扰诸位欢度上元。现下出了这事,诸位想来也难有心思在外用膳了。喏,外头有位一道出来的公公,诸位找他领些银钱补了这顿饭的亏欠吧,至于这酒楼该赚得的饭钱,一会儿皇上自不会亏了掌柜的。」
她含着笑说完,众人又愣了一阵,即刻就有反应快地拎着衣摆站起来溜了。
――平头百姓都好奇天子长什么模样,但真见了又谁都不敢多看,还是「敬而远之」最为安全。
待得惊魂未定地这一波人溜之大吉,门外却又有更多的人挤了过来,也不敢凑得太近,就在离得云楼一丈远的地方张望着看。
――百姓们到底还是好奇的,想瞧瞧天子办案什么样。
于侍郎躬着身行至皇帝身侧,抹了把冷汗,问那男子:「你是何人?」
「我……」
「先不必追问是何人。」楚稷居高临下地睇着他,「官爵在身却欺压百姓,为着一道菜,将酒楼伙计与一书生打至重伤,后又意欲草菅人命――于侍郎。」他抬眸睃了刑部侍郎一眼,「按本朝律例,革职削爵、刺配流放,不为过吧?」
刑部侍郎略作沉吟,连连点头:「不为过,不为过……」
「好。」楚稷冷笑,「再算上轻薄御前掌事女官,罪加一等。拖出去砍了吧。」
「皇上……」那人的脸色霎时间煞白如纸。
顾鸾也不由得心弦一提,踌躇片刻,还是小声劝了句:「皇上,还是查一查他家中究竟何人吧。」
她把他一时之气当真得罪了朝中显贵。少年天子,总还是要忌惮重臣几分的。
楚稷却道:「他便是朕的亲兄弟,朕也得杀了他。」
「留他一命,丢的是我大恆的脸。」
言毕他便无意多留,起身就往外走去。
顾鸾赶忙跟上,于侍郎拿不准主意,看着皇帝的脸色又不敢招惹,只得唤她:「这位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