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是想说前夫人,但瞥了眼陆行云,还是改了口。
陆行云薄唇一抿,復又站起来,深邃的眼眸蕴满了诚挚:「在下知道,先生既然回绝自然有自己的考量,可我也听说,先生很喜欢我家烨儿,那就说明,你也认可他的聪颖与天赋。」
「先生是当世有名的大儒,又带出过五名享誉天下的弟子,自然对人才更加看重。孔圣人言『有教无类』,不论我家烨儿出身为何,他都是个难得的可造之材,我想先生也不想他被埋没吧?」
他深吸了口气,拱手深深地拜倒:「是以,我请求先生再三思虑,给我烨儿一个机会吧!」
望着态度诚恳的男子,李崇意目中泛起一丝无奈:「诚如陆大人所言,老夫确实很欣赏令公子,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与坚持,我与他註定没有师徒之缘,陆大人请回吧。」
剑眉一蹙,陆行云眸中闪过锐色:「如果我拿《山海赋》和《乘虚经》换呢?」
李崇意此人是个老学究,一生只专注于两件事,其一是他那位前未婚妻,其二便是做学问,尤其对百年前文学大家司马御的着作最为看中,偏生其着作嫌少存于世间,仅存的一些股本也在五十年前宫里的大火付之一炬。
闻言,李崇意眸光大盛,唰地站起来:「这两本古籍早在五十年前就被毁了,难道竟被你寻获?」
「不错,当年家父也专于做学问,对司马御极为尊崇。前些年,为告慰父亲在天之灵,在下特意寻来。」
一个「特意」,将寻书的历程说的轻而易举,但李崇意苦苦搜罗几十年都没找到,怎么会那般容易找到?
「你当真愿意赠与老夫?」李崇意拳头一攥,眸光灼灼地盯着他,仿佛那两本古籍就在眼前。
陆行云颔首,郑重地再度拜倒:「只要先生肯教导犬子,陆某愿意双手奉上。」
「你就不怕你父亲失望吗?」
陆行云一凝,神色未变:「家父心性豁达,从不藏私,若得知古籍落于先生之手,只会引为幸事。」
李崇意点点头,眸中露出讚许:「不愧是陆行云,好,老夫答应你了。」
陆行云眸光一烁,欣喜之色跃上眉梢,忙行了个大礼:「如此就多谢先生了。」
李崇意笑了笑,大方地受了,末了,别有深意道:「老夫听闻你是状元出身,论才学,足以教授令公子,为何要假手他人呢?」
面上微滞,陆行云低眉,掩去了眼底的神色:「和离前,在下已与内子约定好,将烨儿交由他抚养,陆家绝不干涉。」
李崇意一怔,有些错愕。
别说高门大户,纵然平头百姓也将子嗣看得比什么都重,但凡夫妻闹掰,绝不会将子嗣交由妻子。
他打量着眼前的男人,见他面容沉静,提起此事,丝毫没有不忿,除了惊讶,倒生出几分敬佩。
静默片刻,陆行云正要告辞,一个小厮走了进来:「老爷,柳夫人来了。」
陆行云心口一提,朝门外望去,然而只看到半掩着的门扉,什么都看不到。
「先生,可否借贵府让在下暂壁片刻。」
「老夫明白,你去吧。」
李崇意微微一笑,吩咐下人将他引到后面躲着。片刻后,姜知柳携绿枝走了进来,她福了福,径直开门见山:「李先生,烨儿他聪慧机警,好夫子都说他有天分,我虽是一介商户,却也不想埋没了他,求先生再考虑考虑,给烨儿一个机会吧?」说罢,双手抵额,深深地跪倒在地。
李崇意怔了怔,忙将她扶起来,慨然地笑了笑:「快请起,柳老闆,其实老夫已经改变主意,准备收烨儿了,只还没来得及找人通传,你就来了。」
姜知柳眸光一烁,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真的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夫看着像说假话的人吗?」
老头拂了拂花白的鬍鬚,笑容可鞠。姜知柳彻底踏实,又弯腰行了个大礼,眼里满是感激:「李先生,真是多谢你了,我来的路上,还一直在想,你若是不肯收烨儿,我可怎么办呢。」
老头莞尔一笑,感慨道:「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们如此诚挚,老夫还放不下那些条条框框吗?」
「我们?」姜知柳微怔。
「咳,老夫是说你和烨儿。」老头掩嘴咳了咳,稍作掩饰。
姜知柳不疑有他,没放在心上,又说了些感激的话,余光却瞥见旁边桌上的茶盏,随口问:「先生方才在会客?」
李崇意还未回答,后面穿啦一声异响,姜知柳愣了愣,疑惑地望过去。李崇意面上一僵,不自然地笑了笑:「是猫儿。」
「哦。」
姜知柳应了一声:「那先生你忙,我就不叨扰了。」福了福,领着绿枝去了。
内间,陆行云走到床畔,透过雕花窗缝朝外望去,深邃的眼眸似水般胶着在她身上。
似是发觉到他的目光,姜知柳本能地回过身,朝这边看过来。
陆行云胸口一紧,忙躲到墙后面,袖中的手越攥越紧。片刻后,他试探地望出去,姜知柳已渐行渐远,消失在门口。
扶着窗沿的手骤松,他绷紧的身子也软了下来,眸光暗淡了几分,似乌云遮住了星晨。
静默的立了片刻,他深吸了口气,整理好思绪,这才去和李崇意辞别。陆行云离去后,李崇意转眸,朝东边的耳房望去:「出来吧,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