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颔首,低声道:“放心。”
她这才继续道:“扶舟一走,我刚好看到对面酒楼的薛敬仪,也不是看到人了,就是看到那把琴了,想着你同人说几句话都要去那么偏僻的地方,想必是要避嫌,便想来提醒你几句。不过大概是我太莽撞也太蠢了吧,我一走可能反而惊动了他,他应该是跟着我去的吧。”
“好了,那晚的事我解释完了。”
她仰头看着皎月,单手指月,轻轻绽开一个笑:“今晚的月亮真的很好看诶。”
孟璟“嗯”了声。
他上一次看月亮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碧宁居那晚,和这死活非要看着他怕他溜了的呆子一起看的。
再上一次呢?
在阳河上等楚去尘的时候,和这因敛秋的事生着闷气想要泼他一脸茶的呆子看的。
她继续道:“今日去医馆是因为……”
他打断了她的话,径直道:“我知道。”
“嗯?”她转头看他,纳闷道,“你怎么知道的?”
他脸色不大好看,冷冷道:“母亲和你干过一样的蠢事,这大夫有点本事但没什么医德,我让扶舟揍了一顿扔大街上去了。”
“……”
行吧,她今日的一切都是个笑话。
孟璟探手从果盘里取了个橘子,也没鬆手,就这么将她圈在怀里,自个儿慢慢剥起来。
楚怀婵低头去看他的手,借着月光,她完完整整地看清了他虎口上的厚茧。
这样一双弯弓拿刀的手,此刻正细心地将橘瓣上的白色橘络一一剔下来,再将橘瓣餵到她嘴边。
她微微探头去衔住,欣喜道:“很甜诶,你也尝尝。”
孟璟倏然笑了笑,没应声,挨个替她将每一瓣的橘络都剔干净了,一一餵给她。
中天映月明,他拥着身前佳人,仰头看了眼瑶台仙月。
刚入夜时的厚厚云层已经散尽,天色碧青,泛东亭的飞檐都被勾勒出一圈银边。
夜风吹过,白鹤风铃叮铃作响,惹出一船清夜遐思。
岸边树影摇动,在水面上投下清晰可辨的枝叶倒影。
船行处,波澜四起,枝叶摇曳。
他缓缓鬆开她起身,走到船板边缘掀袍坐下,就这么看着泛东亭的飞檐角,兀自失了神。
他背对着她,楚怀婵这下倒也不忸怩了,自个儿翻了个面儿,看着这清寂的背影晃了神。
她让丫鬟取了文房过来,轻轻摊开铺在船面上,取过一支彤管羊毫,在画舫轻轻的晃悠之中,提笔勾出一抹剪影。
她左手撑着身子,低头专注地上着色,等再抬头时,便见孟璟已不知在旁边看了多久了。
她抿唇,冲他轻轻眨了下眼睛:“以后可以一年替你画一幅,等你年纪大了,人变魁梧壮硕也变丑了,有小肚腩了,我便可以拿早些年的画像出来嘲笑你,你看,你这个胖子以前还是很好看的,现在怎么这么不入眼了呢?”
孟璟失笑,在她身侧坐下来,忽然开口:“给你添朵玉兰吧,这身合适。”
她怔了下,将笔递给他,艰难地蹭起身坐下,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风衣。
他轻笑了下,提笔在她锁骨添上一枝玉兰,不同于她手帕上那朵的内敛,玉兰盛放,蕊心金黄。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落笔,她垂眸看着他,他神情专注,一点点地上色,等他停笔,她垂眸看下去。
玉兰望春,金枝玉叶。
笔笔珍重。
她忽然开口:“孟璟,我想喝酒。”
孟璟蹙眉看向这半点不省心的呆子,问道:“之前的风寒好全了么?今日又受伤。”
“好全了。”她嘟着嘴点头,见他不动,又伸手去拽了拽他袖角。
孟璟无奈摇头:“你能喝几杯?当心一会子醉了发酒疯,掉下去被鱼吃了。”
这恐吓果然奏效,她脸色煞白了一瞬,又强行嘴硬:“没事,醉了我便不知了,鱼便鱼罢。”
孟璟刚要唤人拿酒,她又道:“明日便是下元节了,等子时过后,我想去放河灯,那时再喝吧。”
下元日,道家水官解厄。
而她应该是不信这些的,他愣了下,终是点了点头。
这呆子今日折腾了一遭,实在是有些累了,不一会儿便伏在他膝上睡着了,他拿了条毯子替她盖上,又仰头去看那轮瑶台月。
他看了许久,直到瑶台西落,他才恍然发觉天都已经微蒙蒙亮了。
他赶紧把人唤了起来。
他左手接过丫鬟递过来的几坛酒,右手揽住这睡眼惺忪的呆子,从船头跃下,稳稳落在早已备好的小舟之中。
楚怀婵约摸是还没睡醒,明明酒量不行,却不用酒盏,反而拿了两隻酒碗替他斟酒,尔后笑意盈盈地同他碰杯:“这杯敬你,不是你的话,我还不知我现在是什么样呢。”
兴许是锁在深宫之中,与大选新入宫的一批姑娘百无聊赖地消磨时日吧。
孟璟笑笑,没说什么,将酒一饮而尽。
她也学着他的样,试图豪饮完一整碗烈酒,但边地的酒烈如塞外风沙。
她喝了一半便呛得快要掉眼泪,孟璟伸手去夺下她的碗,自个儿尽数饮了,这才淡淡道:“没本事就别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