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犹豫了会,问:“不生气了?”
“哪敢生小侯爷的气?”楚怀婵扯出一个笑。
这话阴阳怪气的,他踌躇了会,闷声道:“方才的事,得罪了。”
末了又觉得这话实在不像他的风格,补了句:“不过你先动的手,也算一报还一报,两清了。”
她没理会这位爷难得的服软,冷笑了声:“人说孟都事少年英杰,十三岁就随父上阵杀敌,怎么……如今瘸了一条腿,就连自个儿心上人都不敢面对了?”
孟璟:“……?”
“奉天殿外,我无意听到了几句,那时还不知道孟都事和闻小姐的身份,晚间知道了。”她轻轻嘆了口气,“就还挺佩服她的,她这几年孤立无援,却也强撑着忤逆如此强势的母亲,没有早早屈服嫁人。今晚更敢为你衝撞天子,你呢?”
孟璟夺过伞,收了。
楚怀婵瞟他一眼:“小气。”
“你太矮了,路遮完了。”
楚怀婵:“……”
“虽然我也不知道闻小姐嫁给你是好还是不好,但我还是觉得,小侯爷,你不该那么和她说话。”
他都那么说了,那人还不知数,他能怎么办?
见他不出声,她继续道:“小侯爷,你就算当真不想娶她,也好好和她说说吧,别说那么伤人的话了。我爹说,女儿家是要被人捧在手心里呵护的。”
楚见濡那老迂腐还说得出这种话?
他觑她一眼,语气里带点不耐烦:“你怎么这么聒噪?”
这话听着似乎有点耳熟,楚怀婵猛地盯他一眼,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太医方才都替他瞧过了,若当真是陈景元追杀的人,想来不能全身而退。
她默默收回目光,懒得和他逞口舌之快:“也不是每天都这样。就是觉得闻小姐挺可怜的。”
“你可怜她?”
“你知不知道,你马上就会被指给一个跛子?”
第9章
“还是眼前这个无情无义的跛子。”
他语气淡淡,好似这些难听的话不是在说他自己似的。
嗤笑从风中入耳,他这人,皮相不赖,连笑起来都是好听的,可惜这点轻蔑之意,是久居高位者方能有的不屑一顾。
她学不来,更越不过去。
她怔愣了下:“嗯?”
“你刚才亲自给奉过茶的那位说的。”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谨身殿的灯火:“孟都事吃醉酒了?一杯酒就能这么醉人么?”
孟璟:“……谁拿这事同你开玩笑?”
楚怀婵摇了摇脑袋,迫自己清醒过来。好半晌,她才终于想明白了皇帝方才那句一会随父亲出宫回府的交代是什么意思。
她沉默了半晌,才讷讷地问:“小侯爷,你是不是特瞧不起我啊?”
他原话是——你刚才亲自给奉过茶的那位说的。外臣之女在云台伺候皇帝,不瞎的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这话里带了些寂寥,尾声落下,轻轻带起一点苦笑。
孟璟怔了下,重新撑开伞,将伞面往她那边移了点。
确实不大瞧得起,这点儿年纪就想着爬龙床。
但多年教养使然,让他没法子将这种话直接出口,他斟酌着措辞,还没想好该怎么回,楚怀婵自个儿笑了声:“奉天殿前,我知道你听到了嘛,后来我又出现在云台,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我想做什么。”
她仰头看了眼突然变高许多的伞面,低低嘆了口气:“不过没关係的,就算没这事,小侯爷应该也看不上我。能高攀上您,楚家祖坟上这会儿大抵正在冒青烟呢。”
毕竟是镇国公之后啊,传到他这儿,已经整整五代了。百年勋贵名门,纵然她父亲也算是平步青云,如今也算位高权重,但她这点家世,在他面前,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说辞。
孟璟白了她一眼,准确地判断出这丫头说这话自然不是真自卑,而是……另一种嘲讽,虽然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哪儿得罪她了,让她得了空就要拐着弯讥讽他几句,干脆闭了嘴懒得接话。
她终于借着聒噪了一路的功夫,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消息。
仔细想来,对于这事,她除了一开始的错愕之外,她其实说不出来是什么感受。毕竟她不想进宫,但万岁爷提的话,没人敢违逆。虽然她也不知道皇帝为何临时改变了主意,但……她好似也不太关心。
只是对方是孟璟,花心又浪荡,门楣还比她高上许多,她也不知道她这一步步地,到底走上了一条什么样的路。
她低下头,寻了颗石子踢着玩儿。
孟璟斜瞟了她一眼,踢石子这种事,她做起来都无比熟稔,之前奉天殿前端着的淑女做派,怕都是假的。
再加上之前她在翠微观里和今晚在云台的胆大妄为,他很肯定地点了点头,这丫头,不是什么好人,日后也不能掉以轻心。
她准头不好,一下子将石子踢出去老远,忿忿地噘了噘嘴。
孟璟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笑声令她没来由地一阵心烦,她伸出手去接夏日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