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没有什么起伏,也不怎么威严,甚至说得上温和,一字一句,慢慢的,下头人略有迟疑:「说来,我们来之前,大人曾交代过,讲殿下该另有良配,这位明成县主,虽是宗女,但出身实在算不得清白磊落……」
裴行阙放下书,慢慢起身,蹲在那跪着的人面前,袖子滑落,露出他手里的匕首,寒光闪闪,贴上那人搏动的血管,他语气轻淡:「你再多讲她一个字的坏话,我就把你的脖子划断。」
他说得平静,但神情认真至极,比适才听他们说那些溢美之词的时候要专注百倍,叫人觉得,他是真的做得出那样的事情来。
下头人面面相觑,拜了又拜,求上许多句饶,悄无声息退出去了。
裴行阙蹲在那里,默默把手里的匕首归鞘,然后站起身,扶着桌子,轻轻咳了一声。
胸口闷闷的,发痛。
梁和滟进来的时候,恰就看到这一幕:「侯爷?」
她皱眉:「又不舒服吗?」
已经养了许久,怎么还会如此,她嘆气,裴行阙的身体实在有些孱弱。
裴行阙咳一声,摇摇头,扯了扯嘴角,确定表情没端倪后才回头看她:「我没事的。」
他笑:「这一年有半年都在床上休养,躺得气息都羸弱了,走了两步,就有点疲惫。」
梁和滟看了看,见他没事,点点头:「我从食肆回来,带了炒冬菇来,侯爷来吃饭吧。」
她和任娘子钻研出许多新鲜菜色来,炒冬菇①就是其中一个,不过不是干制的,是新鲜的,加些腊肉,用茶油炒,就着白饭吃。
因为少有吃鲜冬菇的,颇新颖,许多人喜欢,这菜也卖得不错。
裴行阙点头,说好,梁和滟倒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楚国使臣要来,侯爷听说了吗?」
她微微偏头,看他,他抬眼,仿佛才听闻这事情:「年初不是来过了吗?又来做什么?」
「侯爷这一年来多灾多难的,兴许要来带侯爷回去,也说不准。」
梁和滟仔细地端详着他神色,捏一捏手指,慢悠悠道。
裴行阙唔一声,轻轻一笑:「回去?」
他抬眼,语调轻鬆,又极随意地讲:「我若真回去,也可以给县主看一看,我十岁前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的了。」
他说着,看梁和滟,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带一点期许。
梁和滟看他一眼,没答话:「侯爷来吃饭吧。」
第30章
周贺的出身, 原本是很富贵煊赫的。
只是一代代传下来,那些宵衣旰食、夙兴夜寐的有出息的子孙都相继因故去世,剩下一群又一群纨绔子弟, 隐隐显出颓势来。
为了维持体面,他父亲对他追逐在长公主等权贵后面交游饮乐这事情, 没什么意见。
也因此, 他被梁韶光撺掇着,去参加定北侯和明成县主的那场婚宴。那天大雪纷飞,萧条寂寞, 叫人觉得晦气得很, 他们肆无忌惮闹着裴行阙, 一杯杯灌他酒, 吃喝玩笑, 把他本就破败的府上弄得乱七八糟。
周贺只记得他那时候神情淡淡, 没有半点恼色, 一杯杯酒喝下去, 只一双眼还亮得惊人。
仿佛和那个乳母的女儿成亲, 是个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不过,梁和滟的美貌, 他倒是一直晓得。因此和众人一起推搡喧闹着,走进婚房,里头冷得像冰窟窿, 一切都跟喜庆不沾边。
除了坐在床上的梁和滟, 一身婚服,肩背挺直, 扇子遮脸,只露出一点白净的、没被脂粉遮盖住的皮肤, 烛光里,晃眼。
是这冷清屋里,唯一喜庆的颜色。
一片喧闹声里,他听见旁人熙熙攘攘,讲:「只是侯爷醉成这样,这却扇诗是念不得了,郡主若不嫌弃,不妨我们来代为却扇……」
白得晃眼的美人没有动静,而他也真的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要去却她的扇。
「啪」一声,那精緻的扇子抽在他手上,美人脸色冷淡,讲出的话更冷淡,他手被抽的地方发了红,他的脸更红,身边那群人看着他嘻嘻哈哈地笑,笑着问他是不是准备娶个乳母的女儿回去:「周老三,你家里缺人餵奶不成?」
他的脸涨得比手红。
——梁和滟这个乳母生的女儿,怎么敢这么猖狂地对他的?!
他为此已经憋屈很久,因此在听到她过得不太好,定北侯体虚多病,又遭遇刺杀的时候,周贺心里简直畅快至极,这事情也逐渐被他淡忘了,只在偶尔和那几个狐朋狗友喝酒喝多了的时候,会被人指着笑,又念叨起这个事情。
这一日,他喝个烂醉,晃晃悠悠走出丽景门,心情郁卒。
他又因为这件好几个月前的事情遭了嘲弄,且一出门,就遇见一群送嫁的,敲敲打打,极其喜庆地往不知道哪里去,他又想起梁和滟,和她那桩子很不喜庆的婚事。
他想着这个事情,不可避免地被一个水牌绊了一下,周贺心里冒火,狠狠地把那水牌一踢,等踢出去好远了,才看见这食肆上挂着的招牌——这是梁和滟开的食肆。
他摇摇晃晃地推门进去,要点菜。
天色渐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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