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临还记得,当年姜锦同他浓情蜜意的时候,曾扬言要像其他小娘子一样,绣个像模像样的荷包给他。
当然,到最后他并没有收到传闻中的荷包。据说她戳了自己两天,转头就抛开了这茬。
裴临当时不以为意。
她的手註定是要去拿刀剑斧钺的,区区一根银针,搞不定就搞不定了,难道还要强迫她去做她不喜欢的事情,像尘俗中绝大多数女子那般才叫表达心意吗?
可现在……
指尖没来由地传来些微的刺痛,像幻觉,却又不是幻觉。
裴临皱起了眉,他定定地看着凌霄袖底垂下的那两根繫绳。
青布的,很粗糙,也像是初学者的手笔。
仿佛这就是他前世未曾收到的那隻荷包。
万一凌霄所说是真的呢?他想。
见裴临陷入了更深沉的沉默,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凌霄自觉火候差不多了,没再耽误,敛了敛神色,毫不犹豫地从裴临身侧走过。
确认离开他的视线之后,凌霄的心情和步伐都鬆快了不少。
她忽然就更能理解姜锦的想法了。和这样深沉的人相处,实在是称不上轻鬆。
路上没再耽搁,凌霄紧赶慢赶,到了顾舟回的家门口。他身世清寒,家中自然也无什么门槛牌匾。
此时,顾舟回正在扶母亲上犊车。
他母亲生他时年纪已经不小,眼下已经是个头髮花白的老人家了。
搀扶母亲上车后,顾舟回抬手抹了把额头,他张望一圈,似乎是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很快却又收回了目光,只扭头又回望了一眼自己的家。
还好,赶上了。凌霄快步上前,喊了他一声:「顾公子——」
顾舟回的表情看不出是惊喜还是失望,他拱了拱手,道:「凌姑娘。」
凌霄拉着他,稍稍避了点人,随即低声把姜锦所託之事说了出来,又将这朴素的荷包交到了他手上。
顾舟回正色收下,道:「我都明白,我会小心的,不让人察觉。」
凌霄认认真真地同他行了谢礼,道:「这两日,麻烦顾公子了,顾公子的襄助,无论是我们娘子还是我,都会铭记于心的。」
「这是哪里话?当时……」
最落魄的时候,是姜锦买下了他的画,他才有银子医治母亲的病,后来更是知道,是她帮忙向刺史引荐。
她做了这许多,却不显山不露水,也并没有主动告诉他。
顾舟回顿了顿,他看了一眼整装待发的犊车,心里有些滋味终究不好言说,最后只问凌霄:「回去之后,姜娘子还好吗?裴刺史可有怪罪她?」
凌霄摇了摇头,顾舟回像是鬆了口气,他抱拳,笑意温和,道:「那就好。」
见他如此,凌霄心头的猜测也落到了实地,看着顾舟回离去的身影,她忽然觉得如果……
倒也不错。
——
顾家从前还算有点小钱的乡绅,可惜后来没落了,仅剩的族人为了抢那点恆产打得头破血流,顾舟回那时还小,父亲又死了,孤儿寡母自然被赶出来自立门户。
好在日子总算看得到点希望,这批书院的学子中,今年裴刺史只举荐了顾舟回一人去长安应学,还帮他雇了车马。
长途跋涉,唯一让顾舟回放心不下的只有他的母亲。
才出城门、还没来得及进入官道,犊车忽然就停了。
顾舟回在车内,听到外面两个护卫大喝「来者何人」,他动作一顿,安抚了母亲两句,随即便撩开衣摆、大步下了车。
就他下车这一会儿功夫,那两个护卫就已经被撂倒了。
顾舟回眉心突突地跳。
倒也不能怪他们功夫太差,实在是他这一行实在是朴实到家,箱箧里除却些书还值点钱,并无财宝要守护,自然也没必要找来本领多高强的人随行。
顾舟回往前几步,扶两个护卫起来,
随即,他又朝没有继续动手的不速之客抱了抱拳,冷静地道:「不知阁下意欲何为?何必动手,我们可以先聊一聊。」
「不速之客」正抱着臂,闻言,他冷冷道:「我只要一样东西。」
顾舟回一愣,想到犊车上的母亲,好脾气地道:「阁下但说无妨。」
对面的男子不答反问:「方才那女子给了你什么?」
「荷包?」顾舟回下意识答。
那不速之客已然走近,朝他伸出了手,道:「不是你的东西,还是交出来比较妥当。」
作者有话说:
姜锦:?
——
◉ 第72章
活了两遭的人了, 居然还干得出这种拦路打劫的事情。
裴临从未如此意气用事过。
黑吃黑的手段,他熟稔得很,劫粮草堵追兵, 也不是没干过, 但是要对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施加武力, 确实还是有些不寻常了。
坦白说, 裴临觉得自己很幼稚、很好笑。
他略一抬眼,看向犊车旁站着的文弱书生。
一身青色的缺胯袍,从头到脚都素净得像个新寡的小寡妇。五官是端正明朗的, 只不过怎么瞧都不太顺眼。
裴临目光微顿,眼神停留在顾舟回单薄的肩上。
这是一个和他截然不同的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与他相似的地方。
姜锦若是想,大概一拳捶飞两个也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