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长安的时候不多,一来确实分身乏术,二来对她有愧,便总藉由各种似乎合情合理的理由来逃避。
相见的寥寥数面里,姜锦也总是表现得像是个没事人一样。他也总觉得,一切还来得及。
瞧,她还能跑能跳,瞧,她还能面不改色地和他呛声。
后来,裴临才明白,她和他在赌那一口气。
她可以把脆弱展示给所有人,却唯独不愿让他瞧出端倪。
今夜,她同样受伤了,可是她似乎一点也不在意让他看到自己狼狈与否了。
裴临有点儿恍惚。
好像真的有什么改变了。
她……如她所言,并不在乎他了,所以,又何需和他赌那一口气?
就像刚刚,他出现得那么巧,她怎么可能想不到,他是一直在盯着她这边的行动?
他没有消失,反倒还在干涉她的事情。
她怎么会不生气呢?
她不该摸着他的轮廓说那一句话,她该掐着他的喉咙,勒令他将她放下才对。
可一路来,他连她压抑着的怒火都没有感受到。
仿佛有一抔冷水兜头浇下,裴临无端地怔在原地,又有些茫然。而里屋,郎中已经走出来了,他走到裴临身边,道:「那位娘子在找您。」
找他?
裴临迈动迟滞的步伐,沉默着转身。
怕压着伤处,姜锦正侧倚着喘大气,她看着眼前魂不守舍的陌生面孔,最终却顿足在门槛外,没有再往里进。
姜锦不在意他进不进来。
能听见她说话就够了。
「有的事没有完成,便已经说明它是错误了,没有必要再循着执念继续下去。」
她轻声强调:「没必要继续。」
作者有话说:
气都不生咯
——
◉ 第66章
刺史府纵深足够, 后院的动静传不进热闹喧腾的席间。
不过很快,就有仆从来和裴焕君禀报了。
听清下人说了什么时候,裴焕君神色骤然一凛, 「有人闯入?」
仆从低声道:「像是有贼, 屋子里被翻得一塌糊涂。护卫们已经追出去了。」
堂堂刺史府进了贼, 说出去都令人发笑, 裴焕君皱了皱眉,随即和正在同女儿切切交谈的王氏交代了两句,让她稍加酬酢, 他要回去看看。
王氏有些讶异,随即冷哼一声,道:「哎?你那间书房,平素连我都轻易进不得,这下倒好, 让贼给进了。」
裴焕君脸色不是很好看,没空理会, 他大踏步往前走, 把喧嚣人声全甩在了耳后。
他行事不留证据,要紧的东西从不存在所谓密室, 只记在自己的脑海中,书房里, 只有那一副画, 和一些不算太要紧的矿上的票据。
书房里果然如仆从所说, 被翻得一片狼藉,像打了败仗。做客的似乎是一个没什么本事的蟊贼, 到处翻翻看看, 最后却只带走了明面上值钱的玉石, 墙上的说话似乎是被嫌弃碍事,被拿下又被抛在了地上。
画……
裴临阴着脸,目光扫向神龛,果然见木匣也被人翻了出来。
不识货的小蟊贼像是看了一眼,没瞧上,又把她的画像塞回了匣中。
画还在。
裴焕君原本剧烈起伏着的胸口平復下来,他摆摆手,把其他人都屏退了,然后关上门窗,展开画轴,一点一点将绢纸上的褶皱的痕迹抚平。
没有落款,没有名姓。
因为属于郜国公主存在过的痕迹,早就被上位者抹除了。
她诞育的子女,被赐死的赐死,被流放的流放,当然,流放也只是缓刑,没有谁活到了流放之地的。她华贵的衣裙,精心布置的宅院,更是因为受所谓巫蛊牵连,被烧得干干净净。
在她还没死,还被圈禁着的时候,长安城就已经没有敢提起「郜国」二字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隐匿得无影无踪。
她的「死」,比她真正身故更早。
而这幅画,是裴焕君离开长安之后,凭藉记忆画出来的。
此时此刻,他跽坐在冰冷的砖地上,合上眼,掩去了眸间所有的晦暗之色,再抬眼时,望向画中女子的眼神便只剩下了狂热。
裴焕君长叩首,喃喃道:「让殿下受惊了。」
他抬起头,復又自语道:「贼人……怎么就直奔这里了?」
迷离的狂热很快就从他的眼神中被剥离殆尽,他极度冷静地站起身,收卷好画轴后,朝门外走去。
「去,将府中各处把守好,不许人再出入。」
——
医馆。
姜锦的声音无波无澜,可惜裴临听来,是什么意味就不得而知了。
没必要继续的……错误。
不过,姜锦轻声讲话,倒也没有任何的情绪上的原因,单纯是声音大了,扯着伤口痛。
说话的功夫,她又抽冷子嘶了一声。
这金疮药管用是管用,就是真疼,呼吸都疼。姜锦舔着后槽牙,挑起一边眉梢,斜乜了裴临一眼。
真是时运不济……也不知,是遇到他就倒霉,还是倒霉才遇上他。
而裴临轻垂眼睫,对于自己心绪骤然的波动亦是有些意外。
其实比起姜锦那夜雨中决裂时说的狠话,今日这轻飘飘的两句算什么呢?
不过,若让他来选,他宁可听她细数往日寒心,听她高声斥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