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都是天潢贵胄,却各有起落难测的命运,数年不见,突然相逢,滋味可想而知。
稍微一顿,赵世禛便垂了眼帘,上前拱手行礼:「大哥!」
他叫的是「大哥」,不是「皇兄」,也不是别的称呼。
这让赵元塰心里略略动了一下。
大皇子上前一步,却并没有真的碰到赵世禛的手臂,只是虚虚地扶了一扶,眼神复杂地:「起来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现在的情形,你的礼,我受不起。」
赵世禛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势不可免地重又对上了,陌生而熟悉,几许血脉相关的温情,可又有无尽的疏离。
赵元塰打量着面前之人鲜明出色的容貌,终于笑吟吟道:「这才分开几年?你竟比先前出息了更多。怪不得时常听人说你如何如何的了得……也怪不得,老头子让你掌管了北镇抚司,看样子他对你的期望甚大啊。」
赵世禛看着他眼中有些熟悉的笑意,缓缓地后退了一步。
他略微垂首,简单地说道:「大哥……也别来无恙。」
赵元塰瞅他一眼,回身落座,轻笑道:「这是违心的话,我若真的别来无恙,你今日也未必亲自前来了。」
看赵世禛仍站在原地,他便说道:「你坐了说话吧。或许你连坐一会儿都不肯吗?」
赵世禛略一打量就在阑珊曾做过的圈椅旁边的那张上落了座。
垂首的时候他往旁边看了眼,椅子上自然空落落的没有人,只有桌上没动过的三才盖碗茶杯矗在那里显得孤零零的。
他忍不住抬手试了试,还是微温的。
这剎那赵世禛仿佛能看见阑珊就坐在自己身边的椅子上,很安静的样子。
竟有些恍神。
赵世禛的动作自然落在了赵元塰的眼里。
大皇子微笑道:「你风尘仆仆的赶了来,怕是口渴了?那盏茶是没动过的,你想喝就喝罢。」
赵世禛皱眉,抬头看向赵元塰:「敢问大哥,这是谁的茶。」
大皇子笑道:「你猜不出来吗?」
荣王左边眼皮猛地窜跳了两下,然后抬手在自己的膝上轻轻地抚过蟒袍,乱跳的心才又平復下来。
他暗暗调息几回:「大哥应该知道我的来意,我也就不藏掖了。」
赵元塰见他隻字不提别的,微微挑眉道:「好啊,你且直说。」
荣王道:「大哥先前做的事情,父皇已经知道了,所以才命我前来。」
赵元塰淡淡道:「命你前来做什么?杀了我吗?」
「大哥随我进京吧。到底如何处置,只看父皇的意思就是了。未必……就是最坏。」赵世禛嘆息。目光在自个儿的袍子上扫过,手指将要用力,又放开。
赵元塰瞭然地笑了起来:「小五,你学坏了,知道骗你哥哥了。你当然该清楚老头子的脾气,他只怕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你却想骗我回京?可见我也是白疼了你一场,到头来你这样害哥哥。」
很久没有人叫他「小五」了,赵世禛心底滋味复杂。
然后他眼神黯然地说道:「是我害大哥吗?还是大哥自己想不开,犯下这天大的罪过。」
「你说我想不开?我怎么能想开,或者,之前死在殿前的那个不是你的母妃!」赵元塰顿了顿,又放鬆了语气笑道:「是了,不是你的母妃,只不过你是为了救容妃,差点儿损了自己的性命也栽了自己的前途而已。」
赵世禛沉默。
「说到这里我却不明白了,小五,你真的甘心么?」赵元塰问道。
「甘心?我不懂大哥的意思。」
赵元塰笑:「你说了跟我没有藏掖,又何必装傻,你不是罪众望所归的那个吗,一头从高处栽下来,我最清楚那种滋味,你自己当然也更清楚,你真的能忍了那所有,甘于现在?」
赵世禛摇头道:「大哥,我跟你不一样,我觉着现在就很好。」
「很好?」
「母妃虽然给幽禁宫中,到底还健在,而我……也依旧是我而已,大哥的意思我懂,你指的是太子之位、但是那从来都不是我所要的。」
「你果然是真的能进能退,能屈能伸啊。」赵元塰冷峭地笑着。
「我只是随遇而安,不想生事而已。」赵世禛淡淡地说道:「大哥本来也该这样,如此才能保全长久。」
赵元塰抚着下颌,半晌没有说话。
终于最后他道:「我明白了。」
「明白?」
赵元塰双眸含笑:「小五,你怕是还没有痛入骨髓吧。」
赵世禛的眼神微微一变。
嘴角一挑,赵元塰道:「要真的失去最不能失去之人,你应该就会懂我的心情,我忽然想……假如真的发生这种事,小五你还能不能在我跟前说什么随遇而安,什么保全长久?不,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会做的比我更狠,比我更绝。」
「大哥,不要说了。」赵世禛看似平静,心中却掠过一丝寒意。
赵元塰笑道:「小五,我再问你一件事,如今对你来说,你心中最不能失去的人是谁?以前我是知道的,当然是容妃,那现在呢?」
荣王的眉峰皱了皱:「大哥,我来不是跟你叙旧閒话的。」
赵元塰置若罔闻:「我先前听说你看上了一个人,我心里一直很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会让你动心,你可知道,本来我以为你是装给天下人看的,可直到我见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