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珠这个委屈啊……这都八月了,干隆四十七年都过来八个月了,皇上怎么忽然提这个啊?
这是——哪根弦搭错了是怎的?
皇帝搓着手,在原地一圈一圈儿地走,连脚步都是年轻的、欢腾的,“朕说怎么大八月十五的,怎么又月食了呢。是了,是朕错了,朕怎给忙得忘了去?”
皇帝兴奋地收住了脚步,冲魏珠眨眼一笑,“去,传朕的旨意下去:明年盛京跸路所经,喀喇沁等盟长旗分地方,奉旨所有修治道路营顿,虽系该盟长豫备,仍照内地开销之数,赏给银两。”
魏珠听得眨了眨眼,“皇上,您明年要回盛京?”
从京师回盛京,途中要经过蒙古喀喇沁等部地方,喀喇沁地方等需要为接驾而修整道路。皇上这是要赏给银两,不用喀喇沁各部自己出银子吶。
皇上明年要回盛京,怎地这样高兴啊?
皇帝白了魏珠一眼,“是啊,朕是要回盛京去。你这老东西,怎么那么废话啊,赶紧去传旨去啊!”
传旨自是简单,那喀喇沁分左、中、右三旗,其中喀喇沁右旗的朱巴咱尔,在一年前刚迎娶了皇孙绵恩阿哥的长女;喀喇沁左旗,更有固山贝子丹巴多尔济,正是绵锦格格的额驸。
明年接驾的话,这两位额驸正是怎么高兴都来不及呢。
魏珠不放心的,反倒是皇上……
皇上七十多啦,今天这八月十五的正逢月食,皇上是不是一时担心之下,这竟然,竟然有点儿糊涂了啊?
魏珠跑出去传旨,自是放心不下皇上,悄声嘱咐如意,好生看着皇上些儿。
魏珠懵懵登登地出去了,那情态皇帝自是都看在眼里,不由得轻嘆而笑。
那个老奴才啊,不管他怎么着,就凭他姓这个姓儿,他就愿意继续留在自己身边儿。
儘管那个老奴才也老了,如今眼睛也花,腿脚更不灵便了;而如意等其他小太监早就长起来了,个个儿都能取代魏珠去了,可是他却还是愿意叫魏珠在身边儿呆着。
便是当年李玉,他都肯放了去养老;而这个魏珠,他却不愿意撒手啊。
殿内一时空了,只有香漏里静静飘逸的香烟,还有那西洋座钟滴答滴答的打点儿声——从前他觉着吵,便是宫里都喜欢西洋钟,可是他却都叫工匠将那表芯儿给调了,不叫它时刻不停地滴答作响。
它一响,就是在提醒着人们,光阴它一点一滴地正在身边溜走。人啊,就跟着那滴答声,一点一点地变老了。
他曾经叫宫里所有的西洋钟都是静默的,拿它们当个“西洋更漏”来用。只准记时,却不准提醒。
可是这几年来,他却愿意听那闹腾的声音了。
他又命工匠,将那表芯儿都给调回来,就叫它们见天儿地在他耳边滴滴答答地作响。
他都七十多了,按说越是到了这个年岁,就该越是怕光阴走得快,怕大限到来的那一天吧?
可是他啊,他就反其道而行之,他就反过来爱听那动静了。
他缓缓踱步,走到窗边,抬眼看那暗寂的夜空。
八月十五啊,竟然没有圆月啊,不能不说是一大憾事。
不过,他也明白是为何。
——拜月之礼,该是后宫女人来行礼。那主持之人,自是后宫之主。
如今后宫之主早已不在,又有谁再来主持拜月之礼?那太阴君便是出现,又有何用了去?
况且啊……便是中秋之夜,玉兔尚在,可是那月中——桂树已凋。
没有了月桂,那月亮又如何能撑得起圆满来?
他缓缓地苦笑一声,“都赖你,你走了,便什么都不全了。”
第2663章 番外 魂归故里
明年……
正是她薨逝的九年之期。
她是干隆四十年去的,到明年的干隆四十八年,正是九年了。(古人爱算虚岁~)
九儿,你可知晓,九年有多漫长?
你可又知晓,这九年过来,他已经苍老了多少……
到今年,小十五跟福晋两个,终于诞下了嫡长子;而小十七,也已经成婚了。
是时候回到当年盛京的第一座大清门下,重践当年的誓言,也可告慰她在天之灵。
——她虽葬在皇陵,可是她却也知道,她的魂魄,一定会回到盛京去。
因为盛京是她母家世居之地,从她家入旗以来,就以那里为故乡。叶落归根,魂归故里,她必定已经回到了那里去。
更何况,他们当年的誓言便在那里。魂兮来归,比起这京师的紫禁城来,她更宁愿回到那里,回到那大清第一座大清门下,等着与他重逢吧?
他含笑阖上眼帘。
九儿……
虽皇帝八月十三的万寿节刚过,就逢大中秋之夜的月食。这样颇有些不吉利的天相之下,七十二岁的老皇帝竟然还兴致颇高,八月十九日从避暑山庄起銮入木兰围场之后,还亲自上马行围!
且,是连日行围。
这个年岁的天子,已然罕见;更何况这个年岁了,还要亲自上马,行围打猎的!
故此老皇帝一上马,从小十五乃至侍卫大臣,全都紧张得掌心儿里都是汗,生怕皇上出了点儿什么差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