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啊,自知比你们额涅年长三岁,比豫妃年长得就更多一些……自从豫妃走后,我这心里便也隐约有了预感去,我知道我也许是时候到了。”
“故此可不怪你们今日陪伴着我。去看河灯,是我非叫你们陪我去的……便是又咳嗽了,我也宁愿是看完了河灯才咳的,而不是一直躺在这榻上形同朽木一般。”
天晚了,点额和庆藻还可陪着语琴,小七倒是要出园子回自己的公主府去了。也省得婆母们惦念。
却没想到刚回到府中,还没坐下,宫里就送来了信儿,说庆贵妃薨了。
小七一惊,一个踉跄,嗓子眼儿倏地一甜,张口竟然是一口血咳了出来!
白果惊叫,“公主!”
庆贵妃薨逝的消息,被在京办事大臣快马加急送往避暑山庄。
消息送到的时候,已是两日后。
皇帝听罢便急声吼道,“暂且瞒着你皇贵妃主子去!”
皇帝太知道,凭九儿与语琴的姐妹情深,若这消息叫九儿知晓了,九儿必定半条命都没了去!
倒是总管王成跪倒启奏,“……皇上,皇上总该下旨为庆贵妃主子治丧,总得有皇子公主立即驰马回京穿孝。此事终究是瞒不住皇贵妃主子的。”
“莫不如,皇上想法子儘量委婉地叫皇贵妃主子知晓。”
皇帝也是闭上了眼睛,“是啊,总归是瞒不住的。”
皇帝先拟好了旨意:“本月十五日庆贵妃薨逝,着辍朝五日。派皇六子、皇八子、皇十二子、皇十五子,暨顺承郡王恆昌、和郡王绵伦、果郡王永瑹、九公主穿孝。”
“并着皇六子质郡王永瑢、礼部侍郎德明、内务府大臣金简,总理丧仪。所有应行事宜,着各该衙门察例具奏。”
皇帝拟好了旨意,交给军机大臣,却叫晚一个时辰再发。
他静静坐了会儿,这才起身向婉兮的寝宫去。
婉兮也歪在炕上。
也是七月十五那晚看完了河灯,回来便有些吹着了,本就身子有些发虚,这便更是起不来了。
皇帝虽说之前下了决心要说,可是这一步一步走来的时候儿,还是一步“说”,一步“不说”地犹豫着。
九儿也病了啊,他真的是不想说。
可是……小十五要回去穿孝,小十五本来是每天早晚都要来给九儿请安的,若小十五不见了,九儿怎么都不可能不知道。
——小十五还没给人穿过孝呢。以小十五的身份贵重,若说穿孝,便除了皇帝、皇太后和婉兮自己之外,只可能是给语琴了。
终究……是怎么都瞒不住的。
皇帝一步迈进门槛,也恰恰踩在“说”上。
天意、人心皆如此,皇帝眼帘轻垂,随即深吸一口气上前握住了婉兮的手,坐在炕边儿。
“忙什么呢?叫你养着,你还动手干活儿。”炕桌下头摆着针线笸箩,皇帝来得急,婉兮没来得及藏。
婉兮便笑了,将急忙塞在枕头下的一个小物件儿拿出来,举在皇帝面前,“爷别恼,只是扭了几根草,做个小玩意儿罢了。”
皇帝看过去,是个草扭成的小马儿。却为了突出性别,还给头上多加了一朵小红花儿。
皇帝原本满腔的忧愁,叫这小红花儿给弄的,倒也笑了,“给女孩儿的~”
婉兮含笑点头,“永璇刚得了第三女去,咱们在避暑山庄,没法子给送心意过去,就暂且用这小马代替吧。”
这一年是马年。
“只是几根草扭转而成,不费什么心神,爷儘管放心。”
永璇和翠鬟的第三女是生于七月十四,就在语琴薨逝的前一天。消息自比语琴薨逝的消息早一天从京师送过来。
这女孩儿不仅是翠鬟所出,且生在七月十四了,倒是跟啾啾是同一天的生辰,这便是双重的缘分去,婉兮自是要送上一份心意去。
皇帝将那小马儿在指尖上旋转着,努力地笑,“是啊,从前爷还担心永璇成婚数年却无子女。没想到从翠鬟指过去之后,这便是连生一子三女,倒叫人欣慰不少。”
语琴用肩膀轻轻撞了撞皇帝,“那自是该高兴的事儿啊,爷怎么还这么满面惆怅去?”
皇帝怔忡了下儿,伸手握住婉兮的手,“是谁说,天上的星,每新生一颗,便有一颗陨落……”
婉兮一颤,“爷这是借星象喻人间,是不是?永璇第三女刚降生,难道说却有人离去了?爷快说,是谁啊?”
婉兮的指尖儿都是凉的,心也跟着跳得激烈。
她不能不信想到语琴去……可是她宁愿不是,因为此次没能随驾来的嫔妃里,原本还有比语琴年岁更大的!
她不是想咒愉妃去,只是觉着若以寿数来算,怎么都应该是愉妃先走才是。
皇帝没说话,却先伸手抱住了婉兮。
若她心痛晕倒,至少在他怀里。
便因皇上这个举动,反倒叫婉兮心下更是紧张起来——如若是愉妃,皇上不至于这样小心翼翼扶住她才是!
一个吸气,婉兮的鼻尖儿酸得无法承受,眨眼去挡,却还是垂泪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