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由得想到,当李白写下「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时,当苏轼写下「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时,当张九龄写下「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时……他们也都认为,自己就是月亮在等待的那个人么?
月亮本无情意,是人的情意。皎白的月光穿越古今,照耀在每一个它等待的人身上,那一刻,她透过所有人的影子看见自己。李葵一便明白了:哦,这就是文学的意义。
原来它不是虚无缥缈的幻影,而是对现实的抵达。
这些灵魂震颤的瞬间带来不了任何实际的用途,却是让她无比快乐的东西。正因如此,她有时会觉察到一种微妙的宿命感,她想她这辈子,大概是要做个「无用」的人了。
李葵一吸吸鼻子,把脖子上系的围巾拉紧。出了校门,她拐入一家小店,从冰柜里拿出一盒冰淇淋,说不清她现在是开心还是难过,反正就是很想吃。
只是她想了想,又拿出一盒,准备给贺游原,希望他看在冰淇淋的面子上,爽快买下她的笔记。
看吧,这就是她心里没底的根源——她太割裂了。谈论当下时,她明明很需要钱;谈及未来时,她又表现得对钱不屑一顾。
双手哆哆嗦嗦地捧着两盒冰淇淋,李葵一来到那家书吧,径直上了二楼。
这人没什么人,显得异常安静。贺游原果然已经到了,暖气很足,他脱掉了羽绒服,只穿着单薄的衣服,整个人显得很清爽,正坐在桌子前做习题,应该是在思考吧,黑水笔在修长指间转来转去。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努力的时候,倒是有一种踏实感。
李葵一走上前去,投落的阴影笼住贺游原,他抬起眼来。
真是一双好看的眼睛,乌沉沉的,染着微光,只是他一开口,便十分不客气:「你还知道过来啊?」
果然美丽都是假象。
李葵一觉得他就是存心找茬儿,她虽然晚了些,但也没耽搁多久。切,买个笔记而已,不会真把自己当上帝了吧?
算了,为了钱,她能忍则忍。
李葵一在他对面坐下,把冰淇淋放在桌子上,问:「你要吃吗?」
贺游原没想到似的怔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和冰淇淋之间来迴转了两圈,嘴角若无其事地一扯,拿起其中一盒说:「吃一个也行。」
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弯下腰从桌子底下拎起一个纸袋,从里面掏出两杯饮料来。他抬起手蹭了蹭鼻尖,像是有点不好意思,「那个……我买的热可可。」
冰淇淋,热可可。
他们还真是没默契啊,这一冷一热的,迟早吃坏肚子。
显然,两人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相视一眼,略有些尴尬。
贺游原轻「啧」了声,伸手把冰淇淋和热可可的盖子都打开,挖起一大勺冰淇淋放进了热可可的杯子里。冰淇淋迅速融化,他拿起搅拌棒搅了搅,喝一口,咂咂嘴道:「温可可味道还不错。」
温可可,这个名字合理中又透着一丝诡异,李葵一瞬间被逗笑,真是服了他的脑迴路了。
不过她也如法炮製,做了一杯「温可可」。
打开书包,李葵一把她整理的所有笔记都拿出来,厚厚的一摞全都堆到贺游原面前:「你看看吧。」只是想起他那奇特的脑迴路,她又多问了一句,「平安夜那天,我问你要不要我的笔记,你为什么说不要?」
「不懂了吧,这叫君子不受嗟来之食。」贺游原拿起一本翻看,头也不抬。
就你还君子?李葵一嫌弃地撇撇嘴。
翻着翻着,他却抬起了脑袋,拖着点思考的尾音:「那你为什么会问我要不要你的笔记啊?」
「听说你在好好学习。」
他一听,眉微挑,哼一声道:「听谁说的,祁钰?」
「方知晓说的。」
「哦。」他点了点头,垂下眉眼继续翻看笔记,唇边却无声勾了勾笑。
接下来二人没再说话。贺游原认真地翻看着手里的笔记,他虽然学习成绩一般般,但也知道,一份笔记中最精华的部分就是其中体现出来的学习思维。若只是简单地记录一下老师上课讲的东西,那这份笔记就是没有价值的,他自然也就没有买下来的必要。
至于李葵一的笔记……看起来确实其貌不扬,上面没有太多的颜色和标记,似乎出彩的只有那一手漂亮的字迹。但贺游原翻着翻着就被惊到,他发现李葵一这个人真的是个整合怪物。他甚至有点想不通,他们明明才读高一啊,有的人学了半年还不知道自己在学什么呢,她怎么就能按照小专题的模式把所有知识点融会贯通了呢?层层推进,逻辑清晰,而且她的笔记上还有常考易错点的归纳,答题术语和技巧的总结,相似题型的举一反三……
贺游原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很聪明,他几乎不用功学习,成绩也能在年级里排到中等偏上。他都不敢想像,若他努力,那还了得?但看了这份笔记,他突然觉得有点挫败——这已经不是努不努力的问题了,而是他再多长一个脑子也未必能有这种思考力的问题。
他抬起眼睫,视线落在对面的女孩子身上。她手里捧着那杯「温可可」,正看着一本从旁边书架上抽取的书,大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眉眼。他盯着她的脑袋看了半天,似乎是想要看透她脑部的构造。
小贴士:如果觉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