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谈宝璐越发确定,这个被太监偷偷带出宫逃难的孩子,多半就是岑迦南要找的那个。
「这孩子的右手是否完好?」岑迦南开口道。
那人摇了摇头,说:「这……我就真记不得了,官爷也是知道的,在我这儿的孩子,十个九不全,他若是个完好的,我反而印象深一些。」
「这孩子现在何处?」岑迦南又问。
那人面露难色,吞吞吐吐道:「死,死了……」
「死了?」岑迦南撩起单薄的眼皮,目光锐利地好似一把尖刀,直扎得那人半吐着舌头,半晌说不出话来。
谈宝璐也十分意外,没想到这孩子竟然死了……但意外之后,又觉得这个结果在情理之中。一个那么大一丁点儿的孩子,孤身一人能在斗兽场活个几日?
那人见岑迦南面色变了,怕自己今日小命不保,连忙低头在桌子上「咚咚」撞了两声,当做磕了头,说:「我虽作恶多端,但,但这事真不是我的错……他,他来我这儿第一日就死了。」
他又紧张地睨了岑迦南一眼,见岑迦南暂时还没有发难,便连忙抓紧机会继续为自己开解:「那孩子穿了一身好衣,我还以为是个富贵家的孩子呢?谁知道他是个饿死鬼投胎,我给了他一碗粥让他填饱肚子,结果他喝了一碗还要喝,喝了一碗又一碗,最后直接把肚皮给涨破了!哎,一场都没打呢,真倒霉……」
从审讯室出来时一夜已经过去,星光熹微,如果仔细看去,还会看见那黑墨般的夜幕上还残留着烟花之后的白色尾痕。
谈宝璐同岑迦南一起往外走,岑迦南说:「既然此事已水落石出,你同我立刻启程返回。」
「好。」谈宝璐点了点头,她又仔细瞧了瞧岑迦南的表情。刚刚得知自己苦寻的弟弟已死,他现在的心情一定并不好受吧。
「殿下你……」谈宝璐轻唤了一声。
岑迦南回过眼眸,他的眼神依旧是如被水与火炼过般的清明而坚定,刀枪难入。岑迦南征战沙场,出生入死无数次,见过了多少战友阵亡,他的那颗心多半已经坚硬如铁,她这时多说几句轻飘飘的空话,反而小看了他。
「何事?」岑迦南问。
谈宝璐便摇了摇头,说:「无事。在我们回去之前,我们能再回村一趟么?」
岑迦南:「为何?」
谈宝璐:「我想同珍珠还有谈甲道个别,他们是我在这里交到的好朋友。」
「好。」岑迦南往前走去。
谈宝璐脚步轻快,她望着天边渐渐明亮起来,隐隐透出了淡红色的霞光。她突然脚下一顿,发现那飘着的红云有些古怪,那云竟是走得越近,越显得鲜红,好似一片血色。
她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那……好像不是朝霞。」她怔怔地看着天边的尽头,「那是火!」
她提起裙角开始飞快往前跑,直跑得胸口好像被巨石压住,肿胀得几乎要破裂开来。她几乎是一口气跑到了村口,远远就看见村前火光冲天,村头高高的草堆上插立着一桿红缨长枪,枪头上挂着一面赤红色幡旗,被风颳得猎猎作响,旗帜招展开来,露出一个鲜明的大字「孟」。
在她和岑迦南一起离开的后半夜,孟家军来了。
谈宝璐突然停下了脚步,她的双脚好似生根长进了泥土里,动弹不得。她开始异常的恐惧起来,不敢继续往里走。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片刻,又可能是很久,她的身体又突然开始自己移动了起来,她变得好像不再是自己,而是一个抽离开来的灵魂,她感觉不到腿脚的存在,只是麻木地随着身体行走。
目之所及,疮痍遍地,昔日宁静美好的小村落一夜之间面目全非,化作了一片白土。安居乐业的草屋被大火烧得只剩下了房梁,偶尔还有发焦的瓦片带着残存的火苗掉落在地上。
到处都是烧焦了的尸体,她认出了一隻酒葫芦,那是赤脚大夫治病时不离手的东西,她顺着那隻酒葫芦往上看,看到了一条烧得漆黑的腿,那名赤脚大夫身上被砍了数刀,倒在了废墟里。
她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偶尔她要跌跪在地上,但被人从身后捞抱起来,岑迦南似乎试图同她说些什么,但是她什么也听不清了,她的耳边像回音一样反覆迴荡着的是那首古朴的民谣:「要归要归,吾乡在远方……」
这些人昨夜还跟她一起插科打诨,同唱思乡,今夕就变成了黑色的残骸。
她喃喃自语:「是孟家军,是孟非谌!珍珠同我说过,孟家军经常四处抢劫,抢完后就放火烧村!对,珍珠!阿甲……」
一想到他们,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她发疯似的往自己家的方向跑去,然后在看到草屋时,膝盖一软,跪坐在地上,她和岑迦南的小草房彻底不復存在了,那里只有烧焦的一片废墟。
她颤抖着伸出手,用掌心触碰地面,地面的白土还是热的烫的,掌心皮肉烧焦的刺疼告诉她,这一切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境。
「谈甲?谈甲……」她在废墟里分辨谈甲的方位,两隻手奋力刨着灰烬,她两隻手挖得发红髮肿,也找不到那个孩子的一片衣角。
她失神落魄,「珍珠……」对,还有珍珠,她几乎是跪着爬去了珍珠家的院子里,然后看到了珍珠和她家的蠢阿牛的尸体,珍珠膝盖以下被倒下的横木砸断了,蠢阿牛胸口被砍中数刀,他的两隻手被压在了横樑之下,显然他临死前正在拼了命地想将珍珠从横木下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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