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传来哭声,是昱哥儿。
她心里发急,好在服侍的人都在。曹延轩却睁开眼睛,嘟囔着「嗓门可真大」,撑住扶手,吃力地站起身。她忙说「您别动」,曹延轩理也不理,把手里的盖碗塞到她手里,拔腿往卧房走。
孙氏正哄孩子,石家的蓬着头髮在旁边,,因天气热,怕孩子喉咙干,用小银勺沾了水在孩子嘴里轻轻沾。曹延轩过去就弯着腰,张开双臂,两人不敢给,也不敢不给,纪慕云忙把儿子抱在怀里,坐到床边亲一口「爹爹把我们吓一跳,是不是?」
曹延轩跟着靠在她身边,伸着脖子逗昱哥儿,捏他肉呼呼的小脸蛋。昱哥儿来了精神,眼睛睁着,手脚轻轻挣扎。
这个人!纪慕云嗔怪地白了他一眼,「爷~」曹延轩笑了半日,四肢伸展开来躺在床上,侧头看:昏黄的烛光下,面前人穿着桃红色右衽寝衣,腰间扎着海棠红汗巾子,粉白脸庞,浓密乌黑的长髮扎成一束垂在肩头,像没出阁的姑娘,怀里却抱着个胖娃娃。
一时间,他心头柔软。
过了好半天,昱哥儿才打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纪慕云又摇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把孩子给了孙氏,指一指隔壁次间,孙氏和石家的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爷,妾身服侍您换件衣裳。」说着,她伸手去扶曹延轩,后者却双臂用力,把她拖到自己身上,翻身搂到里床。
冬梅见床帐摇动,忙拉着绿芳退出去,把门帘子合拢,把西次间的孙氏三人带到对面东次间。
「想爷没有?」他嘟囔着,右手伸进她衣襟,力道很大,纪慕云像被捏住耳朵的兔子,浑身瘫软。烛光朦朦胧胧投进帐子,曹延轩喘息着,一把扯开她腰间汗巾子,衣裳散落开来,露出雪白的肌肤。纪慕云咬着唇,低声哀求「爷,我还喝着汤药。」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喷着酒气的男人头顶。
他颓然躺倒,望着烛光摇动的帐顶不知想些什么,纪慕云心里酸涩,眼圈悄悄红了:自从去年她查出身孕,就和他分房而居....平日曹延轩过来,几次动了情,却没有....像她一样的小妾,多半会让贴身丫鬟侍寝,或推荐其他姨娘服侍男主人....她却不想,也不愿....
初入曹府的时候,纪慕云一个以色侍人的小妾,并不期望什么;可有了孩子,她不知不觉,心底把曹延轩当成自己的男人,孩子的父亲。
过了半晌,曹延轩唉声嘆气地,「拿件衣裳。」她系好衣带,想说「过两个月再服侍您」,却说不出口,仰头望着他,凑过去吻一吻他脸颊。
换过衣裳,用温水漱口,梳一梳蓬乱的头髮,曹延轩双眸炯炯,裹着被子,半点睡意都没有。纪慕云吹熄了灯,也钻进帐子,盖好另一床湘被,有一搭没一搭地打扇子。
◉ 第49章
夏夜漫漫, 庭院中的桂树不声不响结着果实,西捎间里的昱哥儿香甜地睡着。
一时间,帐子里安安静静,纪慕云低声道:「爷, 今日客人很多吧?妾身在内院, 见来了好多太太夫人。」
这句话一说, 她感到身边的男人一下子从「成年男人」变成了「感慨女儿出嫁」的老父亲。
曹延轩嗯一声,「京城大嫂没来, 六嫂来了, 二嫂四嫂路途太远,派人送礼回来。」
入曹府一年多, 纪慕云已经知道, 曹家东府六房六位爷, 长子、二爷、五爷是嫡出,其余三位爷是庶出, 读书举业,际遇各不相同:长房、六爷跟随曹老爷在京城;三爷、五爷没有出仕, 留守金陵老家;二爷、四爷在外地为官。
她恭维道,「我们家四小姐真有面子。」
曹延轩笑着摸摸她脸颊, 继续数到:「城里丁家、顾家、路家来了人--大嫂是顾家的姑娘,四嫂是路家旁支。我这一代姑娘少, 除了我姐姐, 二姐嫁到顾家,可惜,生孩子的时候没熬过去。」
短短一句话, 便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纪慕云嘆息:「那, 二姑奶奶有没有孩子留下来?」
「有个女儿静姐儿, 今年八岁了。」曹延轩平静地说,「今日珍姐儿成亲,跟着过来了,你没见过。」又说「还好,二姐夫人不错,续弦对静姐儿也很好。」
金陵六大世家,一等一的是曹家,丁家,顾家和路家,珍姐儿夫家花家和七太太娘家王家、褚举人家要次上不少。六大家联络有亲,互相扶持,此消彼长,隐隐约约拧成一股绳,在江南是地头蛇,在京城也颇有实力。
纪慕云是土生土长的金陵人,离乡多年依然知道。
曹延轩又讲了今日来的贵客。知府没有来,知府太太和女儿冯碧云是到了的,同知家的刘月如、通判家的卉娘都来了。当然,官场中人看的不是他曹七爷一个举人,是给曹家面子。
絮絮讲了半日,纪慕云伸长手臂,从床头拎起用棉罩子罩着的茶壶,倾了温水给他,曹延轩不接,就着她手里喝了。
「下午妾身瞧着,四小姐打扮得可真漂亮。」这句话不都算奉承,今日的珍姐儿确实美丽,「四姑爷也是个体面人。」
曹延轩唏嘘起来,露出伤感神色,「那孩子,也不知在人家家能不能过得好。」又解释「夫婿比她大四、五岁,只盼着,平常过日子能让她一让。」
难不成,珍姐儿嫁到花家的原因之一便是「曹延轩和七太太同岁,日子过得冷冰冰,像陌路人」,便给女儿找了个大几岁的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