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隻红彤彤的螃蟹也出锅了,两公两母,摆在荷叶大的海棠式碟子里。
纪慕云端起一隻梅花银酒壶,斟满两隻小小的金莲蓬酒盅:「厨房送来的菊花酒,说是您喜欢的。」
曹延轩嗅了嗅滚热的酒,却不沾唇,起身出了屋子,围着那棵格外高大的桂花树转一圈,「可有铲子?」
铲子?纪慕云莫名其妙,外面伺候的胡富贵家的忙说「有笤帚有棍子」
曹延轩便对自己的小厮朗月说:「去,找把铲子来,铲土用的。」
只要他在内院,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十岁的小厮,今天是朗月。
朗月答应一声,飞也似的跑了,不多时不知从哪里扛来一把铲子,「老爷,我来。」
曹延轩便指着树底一米之外的地方,「轻些,别弄破了。」
树底埋了东西吧?纪慕云担忧地叮嘱「别挖到树根」,曹延轩笑着说「听见姨娘的话没有?」
朗月吭哧吭哧挖起来。别看他小,力气却不小,没几下便挖了半米,按照曹延轩指点的方向发力。
过不多时,挖到一个封着泥土的酒坛子,朗月喜道「有了!」
片刻之后,纪慕云把烫好的酒斟入杯中,吸吸鼻子,「桂花酒?」
曹延轩神色惬意地端起杯子,嗅一嗅,端到她唇边「尝尝。」
纪慕云呷一口,上好的米酒,有些年头了。「您什么时候酿的?妾身都不知道。」
让她住双翠阁,是曹延轩还是七太太的主意?应该是七太太,毕竟她进府初几日,曹延轩没露过面....七太太知道桂花树下有美酒么?
曹延轩不知道她的胡思乱想,略带得意地喝干了酒,满意地说:「每年我喝一点,再埋一坛,这坛是三年前的。」
纪慕云再尝一口,「妾身分不太出,只知道,这酒比菊花酒甘醇。」
未出阁的女子,自然没什么机会喝酒。曹延轩笑着递过杯子,「看你收了不少桂花,留好了,过几日爷教你酿酒。」
螃蟹趁热吃才香甜,纪慕云想服侍他,曹延轩摇摇手,「你吃你的。」
她便递给他一隻大个儿母蟹,自己也拿了一隻,用蟹八件中的小剪子斯斯文文剪开,开始剥着吃。
看得出来,曹延轩是个会吃的,灵巧而利索地把螃蟹拆解开来,沾了姜醋吃蟹黄,喝一口酒,吃一口蟹腿肉。
香甜是香甜,毕竟螃蟹性寒,她不敢多吃,剥了一隻就盛了一碗酸笋鸡皮汤,慢慢喝着陪他。
曹延轩兴致极好,连吃两隻螃蟹,把最后一隻夹子肉卸下来,放到她碗里。「明日停一停,到了正日子,爷从东府回来,你再蒸几隻,整些菜,陪爷喝两杯。」
真到了那天,您八成在东府就喝了酒,回来还能再喝才怪,纪慕云腹诽。
儘管这么想,中秋节当日,曹延轩七太太早早带着子女去了东府,纪慕云还是叮嘱冬梅:「跟厨房说,宵夜备些三鲜馅的小馄饨,用鸡汤煨着,再做些我上回的醒酒汤。」
冬梅应了,她又点了些菜餚,进西捎间打开抽屉,抓了两个银锞子一把铜钱出来:「吴娘子一个,齐家的一个,剩下的给婆子,莫得罪了人。」
齐家的是厨房总管事,七太太的陪房。
冬梅答应了,纪慕云又给她一个银锞子,「就当过节了。」
冬梅眯着眼,「姨娘心真好。」
纪慕云笑道「小油嘴的,我大方些,就成好人了,把菊香她们也叫来吧。」
说起来,纪慕云不缺钱:除了八月月例,前日府里送来过节的份例,有瓜果月饼,两匹料子,以及四隻中等个头的螃蟹--前日那一大缸螃蟹,是曹延轩这个当家主子的。
今天一早,曹延轩说一声「我在篮子里放了东西」就走了,她去瞧针线篮子,里面有两张五十两银票。
细想一想,他是个很大方的人。
主子不在,节日还是照过,午餐比平日丰盛得多,有菊花酒有鲜果有栗子羹有桂花糕,还有一个热腾腾的羊肉锅子。
主子不在,「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便不必太在意,三位姨娘围桌而坐,边吃边说閒话。
夏姨娘挑拣羊肉「不如去年肥嫩」,于姨娘偶尔望着东边,大概在思念女儿:媛姐儿的性子,显然不太适合长辈都在的大场面。
纪慕云安安静静倾听,不时附和几句。
待吃过饭,夏姨娘提议:「这几天没那么热了,去姐姐那里打牌吧。」于姨娘自然称好,邀请她「妹妹也来吧。」
纪慕云很好说话:「我打的慢,怕扫了两位姐姐的兴。」于姨娘笑道「什么慢不慢,妹妹就是打牌打得少。」
到了于姨娘院子,三人叫了一个姓万的妈妈,打起叶子牌。
说起来,于姨娘住的不如纪慕云,有女儿的缘故,使唤人是三人中最多的,有一个管事的万妈妈、两个二等丫鬟,两个小丫鬟和两个粗使婆子,媛姐儿身边的也和珍姐儿一样。
秋风渐起,吹得院角一棵冬青树沙沙作响,丫鬟端来莲子羹,三人放下牌,说起閒话。
于姨娘说起,往年正月十五两个府的主子们团聚,到了正月十六,西府会单独开团圆宴,姨娘也能坐席。
夏姨娘想起「曹延轩回府八成会去纪姨娘院子」,悻悻地,不看纪慕云。纪慕云并不在意:当面甩脸子,总比当面笑嘻嘻,背后捅刀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