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不认,认不认!」人墙里,阿泉歇斯底里。
「阿泉,给我住手。」李非爆发出一声吼叫,拨开人群。
如今偌大的寨子,大当家失踪未归,二当家横死山崖,三当家成了嫌疑犯。在青壮年这一代,只剩下李非和阿泉最有威望。外围的人不敢阻拦李非,何况韩亦明也来了,只好放他们进去。
在被摁在水里的人咕嘟、咕噜声越来越小,快要断气时,最后一丝理智让阿泉鬆了手。
纪育理本就体弱残疾,当即瘫倒在地,李非扶起他,真的好险,纪育理脸如死灰、呛咳不停,离淹死只差一点。
「咳,咳,死不了。」纪育理摆手。
「阿泉你发什么神经。我们什么时候说过育理哥是杀人凶手?」李非喝骂。
「那为什么勾结灰冠鹤?为什么要和大仇人合作!」阿泉红着眼大声控诉,「你很少回山寨,说什么生意繁忙,是骗人的吧,只是为了方便和谭鹏接头。」
曾经的小弟,再也没有了保护他的哥哥们。
寨子被灰冠鹤入侵,纪松应该起先是惭愧的,可是在纪英无数次暴躁发狂和抱怨后,再多的好脾气也到了头。
于是兄弟们分别站队,昔日情谊在无声中发白、破裂,企图劝和变成一拍两散,一语不合就拳脚相加。
再这么下去,迟早反目成仇。
直到纪松提出招安。
三年以来,寨子前所未有地统一意见,没有分歧。
离开这里,与过去切割,重新开始,成为纪家寨的一线生机。
然而纪松、纪英、纪育理三个领头人,都辜负了所有人的信任。阿泉觉得,手上沾满鲜血的他们也许根本不配得到安宁。
「那的确是谭鹏的意思。」纪育理边咳边说。
「你们都听听看,纪家寨的三当家听灰冠鹤的话。」阿泉咬牙切齿说。
「有些事,你们知道了只会碍事,连纪英我也没告诉。」
「所以你害死了纪英哥。」
「寨子入不敷出,我和灰冠鹤合作为什么,我拿那些钱,我花了一分一毫了吗?你们总说要开镖局,知不知道开个镖局要多少本金,你们那点招安费根本不够!」
李非颇讶:「育理,你存的那些钱是为了寨子。」
纪育理点头:「还不是为了兄弟们不用那么辛苦讨生活、下了山不受人白眼,老人病了能买得起药,女人生产能请得起产婆,孩子过年能有件新衣服、不饿肚子。」他又对阿泉说,「但你们做了什么?坚持老纪家军那套是敌非友、拼个你死我活有用吗?你们是不是应该反省一下自己。」
一质问,釜底抽薪。
「如果连家里的老弱妇孺都照顾不了,标榜仁义又有什么用?」他的话像一颗钉子,钉在每个人的脑子里,一字一敲打,深深嵌入。
「那……那……」阿泉势弱。
纪育理边咳边说:「大年初一,家家户户都会要下面,这是灵州习俗。别人都是和亲人聚餐,咱们兄弟几个却抱着自己的碗,去到那棵桑葚树下……」
那颗桑葚树下,纪英卑微地问:李非,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不是亲兄弟,胜是亲兄弟。
说好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面是灵州细面,韧道十足。汤头是大骨架熬的,铺上两块巴掌大的白切肉、几块炸豆腐、一把花生米、一个煎鸡蛋。」李非回应。
「李非最挑食,只吃菜,不吃麵。而纪英总习惯抢别人碗里的肉,第一个都是抢纪松,纪松老实,年年吃素麵。阿泉最乖,总能吃得汤底都不剩……」
阿泉大哭:「为什么要说这些,纪英哥都死了,说这些有什么用?!」
纪育理摇摇头,走了一半,又回头:「我忘了件事。」
李非:?
「我的确应该为隐瞒你们和灰冠鹤合作的事道歉,我不后悔我所做的,但,我应该早点说出来。」
李非:「我们已部署抓捕谭鹏,抓到他是迟早的事,如果你想起什么线索,记得告诉我。」
「这事很复杂……不仅仅是纪家寨和灰冠鹤的恩怨……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我很抱歉……如果寨子里再有兄弟遭遇不测,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阿泉冷静下来,说:「很好办。如果再有兄弟遭灰冠鹤毒手,我会杀了你。」
纪育理嘆气,往回走,背对众人而去。
「育理,」李非忽然又出声,「答应我,有什么事一定要和我说。我……我这几年我过得很糟糕……我的人生好不容易才回到正轨。」
纪育理回头,凝视着他。
李非摇头:「但这些都过去了……你们都是我的家人,我早已将你当作哥哥。我现在渴望稳定的生活,你一定也是吧。」
亲情,是他在重遇她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内的依赖。
但纪松利用他、纪英也骗他。
李非:「育理哥,如果连你都欺骗我……」
纪育理:「你早已离开纪家寨,不必再受这些影响。」
「家是一个人的根。我走得再远,也不会忘记你们。」
「我也舍不得你们,我的好兄弟。」纪育理心里说。
同时间,谭鹏尖锐的声音在脑海迴响:「纪育理,你是聪明人,你加入龙隐门,我们联手,干一番大事。别犹豫了,我们是同类人,我们身上的血污这辈子也无法洗净,不如索性堕入黑暗,做地狱里的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