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亦明如此真诚,按理说,李非应该至少表示谢意,他却哼地一声:「不就是那点招抚安置费的事儿么,钱是小事,纪家寨缺钱,我给,不劳韩大人费心。」
这口气,简直像暴发户。
知他醋意大发,殷莫愁一阵无语。
「仓库到了!」前面的人喊。
粮食整整齐齐、一担担堆着。
原封不动。
孙老闆带来的几个伙计很快清点完毕。
不多不少,正好千石。
真是奇了,货在,纪松去哪儿了?
这单生意没做成,好歹也没亏,孙老闆原货照收,临走还不忘酸一把:「你们纪家寨大当家是不是蠢,千石粮食不卖,货款又不给我,屯着做甚……」
这句话说出所有人的疑惑。
是啊,屯着做什么,纪松作为商场新手,倒腾这么大笔买卖,卖不出去就把货退掉,何必白白担一个诈骗的坏名声。
李非想起韩亦明说那孙老闆不报官,忽然问:「一个月前的买卖,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孙老闆:「拜託,每次你们纪家寨赊帐都要赊十天半个月,我以为这次也和以前一样。想着那么大一个寨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何况还是一寨之主,不至于赖帐吧。一等再等,直到昨天才听到消息说纪松失踪。」说着瞥了纪英一眼,「你们瞒得倒严实!」
满腹好好的生意黄了的不甘心是真,言语里埋怨的语气也是真。
纪英反瞪孙老闆一眼。
纪英号称纪家最后一个将军,曾打败陇右最大的山匪灰冠鹤,寨内外的人都挺服他,孙老闆被一威胁,马上变鹌鹑,嘴里直嘀咕「就当我倒霉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非总觉得纪英和孙老闆关係不寻常。
「等等。」李非开口。
孙老闆转身:「怎么了?」
「做买卖都有契约,货还你了,契给我。」
契约到手,李非只看一眼便说:「定金预付了五十两。」
孙老闆抢话:「纪松违约,定金当然归我。」
三叔公想息事宁人:「算了算了,纪家寨名声要紧,定金归你就归你。孙老闆你可一定答应我要好好澄清纪松不是骗子。」
对他们老一辈人来说,名誉清白比性命还重要。
「知道了,啰嗦。」孙老闆不耐烦,吩咐几个伙计运粮食,跟韩亦明行了礼,提步要走。
「等等。」李非叫住他。
孙老闆毛了:「又怎么了!我说你们这帮泥腿子怎么事儿这么多……」
「契约成交价四百六十两银子——这不对吧。」
「哪里不对!」
「纪松不是骗子,你才是。」
一句话落下,孙老闆如遭雷劈。
三叔公:「此话怎讲?」
「太便宜。」李非说。
「便宜不好吗?」阿泉傻乎乎地问。
「契约上,每石粮食不到五厘,外面卖是一石一两二厘,差了一倍多。就算再大丰收,粮食也没这么贱。」李非解释,「便宜不是不好,但如果卖出去的价格低于成本价,你相信世上有这种商家吗?」
商人趋利,精于算计,怎么可能白白送好处,这无异于黄鼠狼给鸡拜年,相信黄鼠狼的鸡都剩下骨头了。
第84章 纪蒙案(3) 纪英因此被杀
孙老闆满脸写着「你懂个屁」:「这是千石, 能跟市面论斤卖一样吗,我看纪松可靠,给他个折扣价不行?你们这些泥腿子知道什么叫做生意……」
三叔公一门心思想带韩亦明回寨子谈招安的事, 劝说:「孙老闆说得不无道理。」
纪英也搭腔:「李非你就别生事了。」
李非奇怪地看了纪英一眼。
三叔公年纪大了讲个「以和为贵」还能理解, 纪英何等勇武, 怎会怕事?除非纪英和孙老闆有私交,偏袒于他。
李非说:「三叔公, 您先别急。达丰年是我名下产业,每年经销的米量千万石不止,米价贵贱我能不知道。」
达丰年是有名的大米商, 此话一出, 孙老闆惊讶无比。
韩亦明也颇为好奇地看着李非。
「这契约有猫腻!」李非最后说。
三叔公一改和蔼可亲, 对孙老闆警惕起来。三叔公变脸,阿泉也不含糊,带来的纪家寨众人团团将孙老闆和他的伙计围住。
「最贵的是北方香米,南方长粒米次之,屏南黄赤米最便宜。上一季度达丰年采购了万石黄赤米, 每石要六厘, 再加上车马人力,成本在七厘到七厘半之间。」
李非很享受孙老闆震惊的目光, 逼问道:「这仓库全是长粒米, 没道理采购价比黄赤米裸价还便宜一厘多——孙老闆可别告诉我你在做慈善, 白送大米。我就问你, 契约是不是假的?」
此言一出, 诸人皆震。
韩亦明板起脸,他带的随从即刻亮出要拿人的架势。
韩亦明负手,眼神里颇有几分官威, 孙老闆急了,一把揪过契约说:「韩大人信我,这契约是真的啊,您看看这上面的签字,瞧见没,纪松还按了手印……」又把契约到处张罗,「你们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们寨主的亲笔签字?!」
纪家寨等人只看得出签字是纪松亲笔没错。但孙老闆势利眼也不假,一口一个泥腿子。纪松作为生意场小白,怎可能捞到孙老闆这么明显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