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汹涌的案情、殚精竭虑的筹谋,似乎都如风过耳,在这一刻变得无关紧要。
整个世界只剩下眼前这座树林,明亮而清静。李非儘管睁着眼睛,但他也不知道在往哪里走,一颗激动的心仿佛置身于梦境中。
有点惊讶,殷莫愁的手比想像的软,除了关节处有老茧,应是常年握剑造成的。他不由想,如果她没有从军,现在应该是殷府里一个十指纤纤、不是风流物不沾的贵族女子。而当年他也能留在京城,承袭王爵,又有先帝指婚,那么、那么……
李非为自己的想入非非而着迷,再闻着身边熟悉的气味,那是他送给殷莫愁的香囊的味道。
他不时回头看,心里忽然惊喜地冒出一个念头:
她竟然没有拒绝我!
当意识到这一点,幸福感塞满了李非浑身,四肢百骸都酥酥麻麻的。
这感觉,可太妙了。
殊不知,殷莫愁心里却想着——
等到没人的地方,老娘再跟你算帐。
半柱香后。
瀑布前,殷莫愁负手而立,绷着脸,李非乖乖站在她身后。
鬼斧神工的大自然景象,哗哗水声,水花激烈,在河面上幻化出一道彩虹,如临仙境。
李非想起那个谣言製造工坊一样的游仁昊说过「殷帅那样的神仙人物」,顿感自惭形秽,揣着袖,像怕被殷莫愁剁手似的,窝窝囊囊地说:「是我昏了头……」
殷莫愁没理他,自顾欣赏瀑布。
李非伸手去扯她袖子:「我一门心思只想带你离开。」说罢,又嘀咕,「如果可以……我想以后多陪着你。」
天知道这蚊子般的声音令他鼓足全部勇气。
可殷莫愁仍是没反应。
瀑布溅起无数雾气,令气氛有点潮湿暧昧。
李非走上前,与殷莫愁肩并肩,偷偷抬眼看她。
上一次离得这么近是在画舫,她为躲避搜查,换了女装,不施粉黛就把船上所有浓妆艷抹的女人都比下去。
论美貌,她只是中上,但论气质,绝对是世间少有的英姿与风华。
李非忽然觉得自己好贱,怎么能拿她跟别的女人比姿色,赶忙打住乱七八糟的念头。
「水声太大,我听不清。」
瀑布声如雷盖耳,但也不知道她是真听不见还是假听不见,纵然李非脸皮厚,也是没勇气说第二遍,殷莫愁又说:「以后别这样,叫手下的人看笑话。何况,母亲也看见了。」
「什么!伯母也在!」李非惊叫!
这时候回想,他满眼只有殷莫愁,眼里根本没其他人,懊恼自己衝动,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傻傻的笑。
「查出凶手了?」
上慈云寺前,李非曾说过等查出吴敬案就来找她,故有此一问。
谈起正事,李非不得不正经回答:「差不多了。除了程先不在京城,兵部那边该查的都查了。还有长臂男,可能他自以为杀人做的天衣无缝,我的人查到他还留在京城,正由唐门子弟追捕,三日之内必有结果。」
三日不长,转眼就到。
殷莫愁相信他的能力,因道:「还有一事须考虑。我这两日想,吴敬的同性恋人字里行间都想和他同归于尽——为何还要□□?」
因爱生恨,带着这么强烈的报復情绪,亲自动手不是更有仪式感么。
「你怀疑案中有案?」李非想其山下见闻,试探地问,「我们现在怀疑有世家干涉其中,比如刘孚的女婿游仁昊……」
刘孚今日应该是带着司徒冲和游仁昊来见殷莫愁,并达成某种协议,协议内容大概是世家将不反对兵改方案,而殷莫愁也将给予刘孚什么回报。
但殷莫愁不接李非的话头,只说:「不管幕后凶手是谁,你只管帮我把他揪出来。还有,程远那边你都知会了吗?」
看样子殷莫愁并不想提起她和世家之间的矛盾,不过朝堂之事本来也和李非无关。
「我让余启江出面和程远深谈过,我们对他知无不言,老尚书是通情达理的人,放心,不会误以为你在猜忌他。」
「程远那边没问题就好。」殷莫愁,「行吧——现在得回去了。」
「干嘛这么急。」
李非对殷莫愁公事公办的态度有点失落。
「饿了。」殷莫愁干脆回答。
这一说,李非自己肚子也咕咕叫起来。
时值正午,殷莫愁陪母亲吃两天的素,又陪他发神经跑了半个山头。她一向不拖泥带水,想怎样就怎样,踩着水面上冒出的石头走,也不管身后巴巴望着她的李非……
将军本无情啊。
铁石心肠!李非看着她的背影腹诽道。
而谁也没注意,垫脚的石头早已被瀑布冲刷得圆润无比……
耿直如殷莫愁说饿是真饿,饿过头、饿晕了,脑袋发昏,一不留神,竟脚底打滑,咻——
踩了个空!
糟糕,天下兵马大元帅要阴沟里翻船!
殷大帅:??
被甩在身后挺远、还兀自期期艾艾的李非:!!
来自江湖的灵巧身手在这时爆发出最大威力。原本还在为殷大帅的「无情」而暗自神伤的李非完全换了个人,浑身之力骤然集中于脚底,向前猛越,竟以常人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瞬间捞起几步之遥的殷莫愁,堪堪挽救要摔个狗吃屎的大帅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