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杰住在西院。
正午的大太阳透过稀疏的树叶打在头顶。阴阴暗暗,明明晦晦交错之间,像是参杂着虚假谎言的真相。
「你来了,厨房那边发生什么事?」
殷莫愁站在屋外面,看着里面人声嘈杂。
李非将林姨的死讯说了:「小杰应该原本没想杀我,听到我说是小倩义兄,才动杀念,那整瓶袈裟应该一直在他怀中。」
殷莫愁对林姨之死一时无言,只说:「丁立水他们搜得快差不多了。」
李非沉着声:「搜到什么?」
小小的屋里挤着七八个护院,翻到底朝天,那些被褥啊枕头啊衣架呀全掉地上,但搜查的人仍不死心,争相想在一片狼藉中再翻出点什么来邀功。整个房间被□□一遍又一遍。
殷莫愁:「搜到不少贿赂官员的帐本,包括游仁昊那本。小杰没来得及全运出去,丁立水已经收走。他私下告诉我,经过清点,损失最大的是丁府下人的卖身契,包括小杰、林姨在内的所有卖身契都被小杰带出去了。」
「下人们知道此事吗?」
「未知。丁立水不准此事外泄,如此便仍可继续奴役他们。」
护院头子走到丁立水身边:「翻好几遍了,没新发现。」
「那就先这样。」丁立水说,「传我的话,全部人都去找小杰,我要活的。」说罢,问殷莫愁,「殷先生要和我们一起走吗?」
殷莫愁连动个脚趾头的意思都没有:「他还在府里,对不对?」
「就是不知道藏哪儿。现在最大的可能是密道。密道是他师傅建的,当初怕人追杀,里头埋了机关。」
「小杰有整个丁府图纸,可以利用图纸驾驭机关。」李非说。
「哼,有图纸又能怎样,以为能藏里面一辈子吗,我的人用不了多久就能攻进去。」丁立水说罢带着人呼啦啦走了。
因几乎熬了个通宵,殷莫愁眼里布满血丝,忍耐开始席捲上来的疲惫感。李非轻声说:「你去休息吧,晚点我再来找你。」
小倩已经找到,殷莫愁算履行对李非的承诺,至于后面要怎么抓人和復仇,是李非的事。殷莫愁点头,自顾去了。
李非心里暗暗吃惊,心里的疑惑再次涌上来,传闻殷帅武功高强,耐力惊人,能披甲行军三千里,彻夜雪地追敌是家常便饭……怎么熬个通宵就犯困了。
他以低不可闻的声音问自己:为什么?
天色不早,丁府全员出动找小杰,丁立水誓要掘地三尺,闹得鸡飞狗跳。到夜里,李非在殷莫愁屋外徘徊几次,见灯亮了,才扣门。
殷莫愁真是睡了一下午的觉,刚醒,眼神带着婴儿般的迷糊,穿着睡袍,外面搭件大衣,虚虚掩着领子,一支簪,简单地把长发盘起。她住的是丁府最大的客房,灯台刚点上灯,光晕昏黄昏黄的,她那么懒洋洋,像太平盛世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深宅蜗居,两耳不闻窗外事,只顾抱看閒书的某家女主人。
这画面就这么没防备地撞进李非眼里,他咽咽口水,心臟漏跳好几拍。
「没外人时我都这副样子,」殷莫愁解释,「自在。」
这话是没把李非当外人了。
李非:「本来今晚约林姨吃顿饭道别的,还说要切磋厨艺,我看她食材都准备好了。」
把食盒放地上,又说:「林姨这人,今天从主人家省一个梨子,明天捞几块肉,但其实都攒着给干儿子。林姨素菜做得好,不仅形状像荤菜,口感也差不离。麵筋做的虎背虾,豆腐做的猪脑花,尤其是粉条做的鱼翅,一般人根本吃不出真假。她这么好的手艺,但给她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给主人家做鱼翅的时候以假乱真,捞一星半点。这老阿姨,看着贪,其实也都贪小便宜,她胆子真的很小。」
殷莫愁明白李非的意思:「进来吧,我和你陪林姨吃最后一顿。」
李非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有这样的默契,提起地上的食盒进屋了。
「厨房那边已经收拾干净,袈裟我拿走了。丁立水这回良心发现,在后门的柴房给林姨搭了灵堂,买了副好棺木,还请几个和尚来念经超度。我刚刚去见了她最后一面,跟她再说一声,我要走了。都挺好的,现在有张姨几个老姐妹轮流守着,已经通知她儿子,连夜回来,明天就到。
我本来想,她有小杰和儿子,等于俩儿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多。都计划好了,今晚临走,给她塞点养老钱,知道她不会收,就打算先灌醉她……哎,我已经把钱给了张姨,让她代为转交给她儿子吧,算我一点心意。」
李非兀自絮絮,把食盒打开,菜端出来:「我用林姨平时用的锅铲做的菜。也没什么山珍海味,殷帅别嫌弃。我和林姨这种热爱厨艺的人,切磋时就爱用普通的菜。」
话落,金钩青菜心、杏仁银肺、参麦团鱼、椒盐鸡架、酸菜肚片汤已经摆在桌。
「有酒吗?」殷莫愁忽然问。
「呃……」李非犹豫,心说,戒了曼陀散的人,不宜饮酒。
不宜再碰任何令人心智迷失并易成瘾的东西。
但这话不敢明说,说了怕殷莫愁又生气。。
果然,殷莫愁不耐烦说:「叫你拿酒你就拿。」
李非:……凶悍的女人。
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殷莫愁本来就话少,她什么身份,说出来的都是「君无戏言」。别的女人到这年纪嫁人生子,每天训孩子能训出一篇万言书来,就是个别家里富裕的,父母没舍得孩子早嫁人的,至少也有一二闺蜜,閒来嗑瓜子吃葡萄,说说东家的閒话西家的八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