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古城汤麵带回家,做古城的浇头,如果有一天想念古城,就自己做一碗。
这么一来,清衣巷就还是原汁原味的清衣巷。
有的爷爷奶奶閒来无事,在自家门口卖起了应季的花、水果、孩子的小玩意儿,就放在一个竹篮里,认人挑拣。他们呢,靠在一把藤椅上休憩,顺便赚点钱。最有趣的是能跟游人聊天,有会讲故事的老人,话头一起,游人就并过去,听那吴侬软语下的古城故事。
清衣巷也成了商业街,却也不是那样的商业街,更自在。人们还是一样生活,只是多了赚钱的消遣,怡然自得,一座慢城。
张晨星书店里的人络绎不绝。
在三月天里她就已经开始觉得热。理髮店的爷爷终于从乡下回来,张晨星去剪头髮。爷爷捞着那厚厚一把头髮说:「剪了啊?」
「剪吧。」
一剪子剪到齐肩,简单修一修,就摘掉围裙:「剪完了。」
「不是从前的短髮了。」
「这个髮型也好看。」爷爷说。
「好的。」
发梢刮擦在肩膀上,发出沙沙声响,影响张晨星干活。索性就在脑后扎一个小小的尾巴。
她穿一件就衬衫,戴一个旧围裙,坐在桌前整理新淘来的二手书。唐璐支个画架在后门那里给游客画人像。店里买书的人少,看书的人多,在窗前也放了一排椅子供休憩。只是喝的还是只有免费的热茶。
有游客结帐时问张晨星:「为什么不卖咖啡哦?」
「我不会做。而且浪费时间。」
张晨星不太会做咖啡,她知道很多大城市的书店变成了综合店,可以喝咖啡吃点心,但张晨星不愿意这样。她指指桌上的书说道:「我需要时间修书。」
「哦!」游客点点头,探头看了看张晨星在修的书,觉得这件事似乎很有趣。有人希望能跟张晨星合影,她慌忙点头:「对不起,我不太喜欢。」
「没关係。」
张晨星不擅长应对这样的社交,干脆请唐璐帮忙收钱,她插上耳机低下头去,安心修书。网上渐渐多了一些老书店老闆的侧脸照,相传老闆寡言、木讷、只喜欢书。
张晨星对此并不关心,听到周茉给她念那句「老闆是个冷麵江南美人」的时候,微微一笑。头髮落下一缕,轻轻别至耳后。周茉又念:「是个不自知的江南美人」。
张晨星终于抬起头:「你准备把评论都念完?」
「那不是。」周茉说:「我是来请你喝咖啡的。老邮局升级改造结束了,卖咖啡了。」
「我不太习惯喝咖啡。」
「爱你喝茶。听说出了一款叫「烟花三月」的茶,卖爆了。」
张晨星拗不过周茉,被她拉到邮局。
邮局扩建了,从前老旧的窗全拆了,做了两块巨大的落地窗,窗前散落着椅子。走进去,右边还做邮局业务,而左边,新增了纪念品形象店和茶饮。邮局的位置好,坐在窗前,恰巧能看到古城街道、沿河一角,仄窄的十字路交汇之处,有人在拍纪念照。
周茉点了一杯咖啡,给张晨星要了一杯「烟花三月」,两个人坐在窗边。
「诶?那是不是朱兰?」周茉手指着外面:「卖伞那个。她怎么卖上伞了?不打牌了?不装阔太太了?」
「我不知道。」
朱兰站在摊位前,正在招呼别人买伞。她的伞倒是好看,市面上少有的手绘油纸伞,那上头的画都不雷同。
「是你叔叔画的吧?」
「应该是。」
张晨星年前见过叔叔张路清一次,他偷偷给她送了年糕,怕她不会做,还借用她的小厨房给她做了青菜炒年糕。做完后就走了,没跟张晨星说多余的话。
朱兰看到了张晨星,恨恨瞪她一眼转过身去。
「她瞪你!」周茉一拍桌子要出去跟朱兰干架,张晨星拉住她:「别去,没必要。」
「这个朱兰真的要把日子过坏了。我妈说朱兰年后在牌桌上输了十几万,人家追着屁股后头要。之前的没还清,又添了新债。你叔叔要跟她离婚,说这些年第一次动手打了她一巴掌,最后闹到了法院。但你叔叔坚持要离,现在还在调节。」
「离了好。」张晨星说。张路清懦弱一辈子,如果能在老年清醒,倒也不算晚。
「我妈也说离了好。」
朱兰的伞卖得不错,如果能好好卖伞,少惹事,张路清倒也能省点心。
两个人回到书店,把咖啡给唐璐,递了两次她都没伸手接,眼神看着那画板呆愣愣的。
「怎么了?」周茉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才见她缓过神来。接过咖啡放在一边,对她们说:「我要去一趟汉中。」
「人找到了。」她对张晨星说:「一具尸骨,有一条没有腐烂的项炼,是失踪时戴的那一条。需要家属送东西去比对。」唐璐没有哭,只是收拾画板的动作很缓慢,像被什么牵住了线,
她对好朋友思思的印象停留在她们的少女时代,这一别,就天上人间了。思思的父母因为思念成疾,双双病倒在床,没有思念的力气了。
唐璐想放过自己,却又在这一刻责备自己。
「我当年按时赴约就好了。」她反覆念叨这一句,背起自己的画板向外走。张晨星在后面跟着她,看她走到后面,从这边到对岸,再从对岸绕回来,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