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沉默着对着马路喝汽水,梁暮的相机架在那,拍尽了云捲云舒,老城温度。
「后来回过繁星合唱团吗?我前段时间去过一次。还看到你们的朱老师。」梁暮对张晨星说:「你们朱老师还记得我们团,还给我看当时的通信和纪念品。」
「嗯。」
张晨星三口灌了一瓶汽水,把玻璃瓶放回阿姨脚下的汽水箱里,对梁暮倒了声谢就骑车走了。
梁暮手里的汽水还剩半瓶,看着张晨星风一样的背影,笑了。
卖汽水的阿姨笑了:「这要打嗝的。」
张晨星骑出三百米打了一个汽水嗝,接二连三,一直嗝到店里,喝了几口水才压下去。转头看到罕见没有跟她打招呼的马爷爷,坐在窗前神思恍惚。她走时书翻到哪页,此时还在哪页。
张晨星走过去,把书抽到面前,问马爷爷:「结果出来了?」
这几年马爷爷总是念叨膝盖疼,前几天拗不过儿子去医院检查,这几天应该会出结果。
「出了。」
「怎么说?」
「说我年纪大中用,得换零件了。」马爷爷说:「先换一个膝盖零件,下一年换另一个。你马爷爷七十多岁,能不能下了手术台都不一定。」
「医学???那么发达,换个零件就像门换把锁,别担心。」
马爷爷点点头,嘆了口气,背着手走了。
张晨星大概知道马爷爷难受什么。老人家坐不住,每天早晚在河边走一遭,这老城的街巷他比谁都熟悉。其余的时间泡在书店里招呼顾客,俨然一个是书店主人。这样的老人是不怕死在手术台的,用马爷爷的话说:「眼睛一闭过去了,也没时间后悔。最怕手术做不好,以后不能走了。」
梁暮进门的时候,张晨星正在跟周茉说这件事。二人看到进来不速之客都住了嘴。
梁暮在外面接电话的时候听个七七八八,就直接说:「给你马爷爷造个移动图书馆。」
「你谁啊?」周茉想不起书店什么时候来过这么一号人,觉得梁暮多少有点自来熟的意思。
「张晨星的朋友。」
「张晨星就我一个朋友,你哪冒出来的呢?」周茉嘴皮子利索,讲话像机关枪。看到有人自诩张晨星朋友有点来气,也有一点好奇。
梁暮耸耸肩不答她,去书架前找书。透过书架的缝隙看到周茉指着他对张晨星瞪眼,张晨星则来一句:「我跟他只见过几次。」
「算起来咱们有十几年的交情。」梁暮不怕死似的补充一句,故意气周茉:「也没有你说得那么不熟。」
看到周茉跺脚,张晨星对她摇头,梁暮笑了。
周茉孩子气的哼一声,坐在张晨星对面气哼哼挖西瓜,梁暮找到书后就坐在窗边。他今天带了一个电脑,一边看书一边不时在电脑上上打字。周茉啃西瓜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他,看了几次才想起来,这人不是前几天老在巷子里晃悠那「小偷」吗?
周茉妈妈发现的,说有个年轻人最近没事儿来这附近晃悠。周茉当时特地瞅了眼。
感情这「小偷」不是来踩点的,是来找张晨星的,找的还挺虔诚。孩子们周末放假,撒丫子出去玩,不到傍晚家长是找不回来的。马爷爷去河边找人下棋,四点多才来,看到屋子坐着互不干扰的三个人。
马爷爷对梁暮没什么印象,背着手问周茉:「新会员?」
「对,新会员。」
「新会员好,新会员好。」马爷爷背着手在书店溜达两圈,又到梁暮的桌前:「读书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你办的月卡还是年卡?」
...「季卡。」
「续个年卡,养成读书习惯。趁年轻,多读书。」马爷爷说:「这样老了跟人吵架都能拽出几句诗词来。」
正在啃西瓜的周茉「噗」一声笑出来,回头看着梁暮。
梁暮也没想到马上要换膝盖的「马爷爷」居然还要怂恿别人办卡,张晨星的书店果然惨澹至此。
「别犹豫了小伙子,钱花在书上比花在酒上强。」马爷爷拉开抽屉拿出收据,有那么一点强买强卖的意思了。老人懂得看脸色,进门的时候觉得这仨人有一点奇怪,一时玩兴起,逗起了梁暮。
「办年卡没有优惠,店主也不会发生日消息送生日礼物,没用啊。」梁暮故意逗马爷爷,瞟了眼事不关己一样的张晨星:「而且我看店主不留人,担心生意做不久。」
「这个你多虑了,这家书店开了几十年了。从前店主爸爸坐那修书,现在女承父业。」
梁暮突然明白对书店那种要命的「熟悉感」来自于哪里了。他曾来过这里,在他12岁那年,跟方老师一起在这家书店看那个店主修书。方老师称呼店主为先生,因为他说「耐得住寂寞的匠人」都是先生。
而那先生,是张晨星的爸爸。时空交错,张晨星的人影依稀变成那戴金丝眼镜、讲话温柔的修书「先生」,那位写「萍水相逢,儘是他乡之客」的妙人。
「证明你和张晨星十几年友情的时候到了。」周茉朝梁暮眨眨眼。
梁暮被周茉逗笑了。这个姑娘真是一根筋,生怕别人伤害张晨星一样,要拦在她面前,对每一个靠近她的人加以为难。
「我看店主本人无所谓。」梁暮把皮球踢给张晨星,想让她主动跟自己说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