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书的分量,是知识的分量,是身份尴尬的杨枝生生趟出的一条路,在这一刻,林少锡感受到了。
杨枝心里清楚,走了就不会再回来。她只是失望,其他没有更多情绪,甚至叮嘱杨美秀:「妈,照顾好自己。」
她要不说还好,这话一说,杨美秀眼眶都红了。
杨枝笑了下:「别担心,我好着呢。」
这笑一直展露到邱瑞华面前,杨枝说:「我真有地方去,真的,不是赌气,我还回来看您。」
邱瑞华不放心,一定让儿子把人送到宿舍,看一眼才能回来。
林少锡对杨枝说:「书你挑要用的带走,其他放这。」
杨枝觉得这样不好。
林少锡问她:「你住几人间?别人还放不放东西了?」
杨枝其实还没申请到宿舍呢,哪知道几人间,不敢说,怕多说多错,只能把书留下,揣着个小包跟着下楼。
林少锡半隻脚跨在车上,突然问:「吃冰棍么?」
小姑娘摆摆手:「不用。」
车子离1号楼越来越远,最后只能看到车尾灯在拐角一闪而过。
杨枝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头髮跟狮子王似的,赶紧拆开,把厚厚的头髮盘一盘,用一根水笔固定。
然后举着断了的发圈,四处瞧。
「给我。」林少锡伸手接过来,随意地放在门把的小凹槽里。
电厂大门的横杆抬起时,杨枝回头望了望。
林少锡把速度减到最慢。
他于这里只是匆匆过客,但有些人原本并不属于这里,却能随遇而安,鲜活得令人侧目。
再慢,也还是走了。
杨枝转回来坐好,很安静。
林少锡蓦地说:「你小时候说话细声细气的。」
杨枝支棱起脑袋。
这是他最近才想起来的,杨枝在午后举着根绿豆冰逗蒋欢,小小声:「喊我姐姐。」
蒋欢嘴馋,又很娇气:「爸爸平时都给我买可爱多的。」
杨枝细声细气:「那个太贵了。」
蒋欢问她:「你真的是我姐姐吗?我和你长的不像。」
杨枝很坚定地恩了声:「你像妈妈,我像我爸,我们不是一个爸,但你还是我妹妹。」
蒋欢拖着长音哦了声,到底还是想吃冰棍的,也学着杨枝的样子,细声细气喊了声姐姐。
那时林少锡背着书包就站在下面一层,听见杨枝很高兴地哎了声。
杨枝没想到他会对以前的她有印象,显出点高兴,接下去补完这个好像有点的故事:「蒋欢后来发高烧,我妈说是我餵她吃冰棍吃的,我多冤啊!我还舍不得吃呢!挨了我妈一顿臭骂,蒋欢也不知道在卫生所跟谁学的,说我要害她,从那以后恨死我了。」
她看了眼开车的人,又更高兴了点:「这下我可有证人了!」
林少锡跟着笑了,点点头。
杨枝搓了搓手,这是个潜意识的动作,想控制一下自己那点没出息的高兴。
她刚来这里的时候,是人们嘴里的拖油瓶。很多难听的话一点一点压弯了她的脊樑,但有人记住了她的另一面,这对杨枝来说,很珍贵。
她把手心都搓红了,视线转过去,看见林少锡又重新戴了表,不知道那块表是什么牌子,就觉得他带着比其他人都好看。以前也这样,放学的路上遇上,不敢打招呼,就远远地看着他背后的书包,觉得他背书包的背影特别神圣。
不知不觉,车经过三宝店门口,杨枝给林少锡指路,从这拐,对对,就这个坡上去,那里有个后门,跟医院相通,那就是宿舍。
林少锡仰头看了眼,挺新,来来往往也都是穿白袍的人,这才放杨枝下去,想了想,又问她:「刚挨打了么?打哪了?」
小姑娘不服气:「我能让她打着?」
林少锡有一双很透彻的眼,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回去给老太太交差。
杨枝站在树下笑着朝他挥手白白,一直看不见了才把手放下,在小卖铺生啃了五根冰棍,然后拖着她那点家当,捂着胃,从后门去了病房,打算在那将就几天。
三宝如有神通,电话来的很快:「林少锡,我刚看见你了!」
「看错了。」
「你载着个妹子!」
「都说看错了。」
三宝报他车牌:「哥们我视力5.0!老实交代!」
林少锡把电话挂了,原路返回给老太太做汇报。
但不是时候,家里有人,他立在门口听杨美秀啜泣着找邱瑞华谈心:「真不是赶她走,欢欢说了一句,我就觉得要是小枝能有个独立的房间是件好事。」
邱瑞华说:「要我我也误会,你啊,一碗水端不平。」
杨美秀:「手心手背都是肉……瑞华姐,你帮我问问少锡……」
林少锡选了这时候进家,邱瑞华依譁喏了声:「人回来了,你自己问。」
杨美秀:「少锡啊,小枝她……」
「不知道。」林少锡从冰箱里拿了瓶水,「我就把她送厂门口,她非要自己走。」
杨美秀听了,掩着面,压着哭声。
邱瑞华递过去一张纸,给儿子使眼色,林少锡不动声色挑了下单边眉毛,母子俩这就对上暗号了。
他也不打扰长辈说话,进屋躺了一会儿,躺着躺着没忍住,闻了一下床单,是女孩喜欢的那种甜滋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