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即要浮现一个人影,吉祥甩头打断自己的思绪,眼睛直直盯住头顶挂帐。
灰蒙蒙的,像一团雾。
身侧之人也没睡着,听到响动,轻悠悠说:「曾听人道,辨茶香是门极不易的功夫,点茶更不是谁都学得成的手艺,能在成手中优胜,妹妹真是了不起。」
吉祥晃了两下脚丫,无声笑了笑。
学茶的确不易,可也没什么苦的,坊主夸她有一隻狗鼻子和一条贼舌头,对茶香茶味格外敏感。
大抵也是因此,坊主才对她特别关照吧。此外她还白得了一个干爹,对她比亲爹还好,实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我的运气好。」吉祥下了一个很知足的结论。
「那我的运气,是太不好了。」湘辰喃声接了一句,吉祥没听真切,困意上头,不觉睡着了。
夜半她短暂醒来,惺忪向身旁看了一眼,湘辰熟睡着,透进的夜光朦朦照在她脸上,眼角似有水痕。
——咦,是哭了吗?
半梦的吉祥扯扯被子翻个身,再度陷入睡乡之前迷糊地想:是因为终于得进侯府,高兴得哭了吗?
翌日清晨,两个饱饱睡了一觉的人被争执声吵醒。
呕哑的声音透进门板:「你这小蹄子青天白日乱嚼蛆!你哪隻眼睛看见是我了!呸,你娘什么好物没见过,犯得着巴巴碰你的东西!」
另一个声音嫩嫩回嘴:「你是我哪门子的娘?我也攀不起您老这黑心肝的娘!我就走开一会儿,回来就这样了,不是你还找得出第二个人吗?」
「阿弥陀佛,就是鬼拉着我的手,我也不碰你们的东西!可叫神仙佛祖显显灵吧,谁若扯谎就喉上生个疔,三日烂死了!」
「你!」
「吕婆子……不愧姓了两张嘴啊。」吉祥揉着脸坐起来,听着不入耳的咒骂,左颊挤出一隻浅浅的梨涡。
她穿好衣裳与湘辰出去,院子里争吵的正是吕婆子与小禾。两人围在杏树下的琴台两边,一把琴歪歪斜斜地撂在上面。
湘辰一见那把琴就变色奔了过去,果是她最心爱的古筝。只见筝尾已经开裂,片漆脱落,弦断三根,雁足也摔坏了,其相宛如一个刚刚夭折的死婴。
湘辰的眼神一瞬也像死了,抖着手不敢碰触,血红眼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禾的一脸哭相与她主子分毫不差:「姑娘对不起,我、我清早进外屋打扫的时候,见这把琴实在漂亮,想着清早天气好,不如把它放在院里的琴台上……」
「谁让你动我的琴了。」湘辰的眼泪随话音落下,数落人也没有气势,只知哭,反像她才是做错事的人。
「可我极尽小心捧了来的,半分都没有磕着!」小禾指着吕婆子,「谁知转身去烧水的功夫,忽然听到一个响动,赶过来就见琴坏了,旁边就站着吕婆子!」
「呸,你这丧——」
「你亲眼看到了吗?」吉祥及时打断竖眉怒目的河东狮,问小禾。
小禾犹豫了一下,声量小了一分:「没有,可是……」
吕婆子瞬间得了底气,扬眉扬脸地瞍着三人:「没有你还敢——」
「可是你过来时只看到吕婆婆,是不是?」吉祥分外冷静,再次打断老妪骂人的兴致。
这下底气回到了小禾身上,她奋力点点头:「没错!」
吉祥清净的目光不露声色,没看这两个人,小心地瞧了瞧默然垂泪的湘辰,又看一眼古筝,缓声道:
「姐姐,这琴是谁碰坏的,一时理论不清,既已如此了,多作追究也无用,姐姐莫伤心,还是先想想有没有办法将它修復吧。」
吕婆子和小禾一直争个结果,听吉祥三两句话将罪责化解了,谁也不追究,一时都有点茫然。
湘辰一言不发地抱起古筝回屋,吉祥跟在后面,吕婆子忽然回过神:「老婆子活了这把岁数,就被你们几个黄毛丫头子白白冤枉了?」
湘辰是百里难寻一个的软性子,路上被人撞了还要先道歉,本不欲追究此事,可听吕婆子这样不依不饶,软柿子也有冻硬的时候,瞪着眼回头。
吉祥按住她肩膀,侧了个眼锋,笑眯眯地说:「今天的事若在大夫人屋里,摔的是大夫人的东西,又当怎么的?恐怕婆婆和小禾,一个也脱不了罚。我们没身份,难道大夫人也不听我们说话吗?别不识好歹。」
她的脸上笑着,眼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吕婆子吃了几十年的盐,头一遭被一个比她小半百的姑娘骂不知好歹,愣是忘了还嘴。
吉祥把人护进屋,「砰」地甩上房门。
「为什么纵着她,这样心狠的恶婆子……」
回到屋里,湘辰哭得更厉害,刚抹掉一层泪,又有两行滑下来,吉祥如何哄都无用,没一会儿功夫,那张脸上连胭脂钱都省了。
趁着侯爷没出来,赶紧卖弄一下小聪明嘿。
第5章 蕴备四时禅爵携游,娶亲随意
湘辰咽声一顿,通红的眼睛望着吉祥:「你说什么?」
「把古筝弄坏的人,是小禾啊。」吉祥的瞳仁清清明明,「姐姐想,假设吕婆子动了手脚,要么是故意的,要么是无意的。看琴损坏的样子,定是摔到了地上才会如此。
「如若吕婆子有意为之,那她摔琴后何必再捡起来放回琴台,以致被人发现,直接走掉不是更省事吗?如果是她无意从琴台上碰掉的,那么宽的琴台,没有极大力气,怕是不容易办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