谬太清话风一转,「早年间,西郊硻石岭上也掘出过一眼山泉,当地人饮用十来年后,五旬以上老者相继病死,成了名符其实的短命村。村民起初以为风水不好,遍查后才知,问题出在泉水上,水质过硬,青壮年一时尚可承受,年老体弱者长期饮用,却无异于慢性毒药。」
沈之砚神色渐趋凝重,「真人的意思是,老夫人误食硬水,才至身体抱恙?」
谬太清摇头,「恐怕,饮用时间已有两三年之久。」
沈之砚沉默了。
通常送到刑部的案子,无不是性质恶劣,或犯人穷凶极恶,他这些年,可以说早就见识过人性的劣根,此刻,却仍是为这深宅大院之中,潜藏至深的恶毒,感到一阵匪夷所思。
他很快冷静下来,循着一贯查案的习惯,严谨周密,细细捋过线索。
首先,仅用眼看,无法分辨硬水和普通泉水的区别。
若问题出在府中采办身上,三年来都买错水的可能性非常小,毕竟宁丰县与硻石岭一东一西,相隔甚远。
那么,老夫人受一府子孙供奉,为何会遭人投毒,若无深仇大恨,什么人会花费这么的长时间,一心要置她于死地?
思路在此戛然而止,这件事往深处细究,涉及阮府内宅骇人听闻的隐私。
石桌前的两人不约而同,保持了缄默。
岚星院中,阮柔嚎啕不止,把方苓都哭懵了,搂着她满口哄劝,「好了好了,不哭了啊乖,知道你和祖母最亲。」
阮桑在边上看得直挑眉,没忍住在妹子后心拍了一巴掌,「差不多得了,显得就你心疼祖母,我和阿娘都成了白眼狼。」
阮柔被她拍得打了个哭嗝,从阿娘怀里探出头,扁着嘴,「阿娘,姐姐又欺负我。」
「哎哟,小祖宗,我可不敢。」
阮桑上来压住她半边身子,也来抢阿娘的怀抱。
母女三个迭罗汉似的挤作一堆,阮柔在姐姐衫子上悄悄蹭了把眼泪,终于破泣为笑。
好在不晚!
至亲都还好好的,这一次,明氏的狠毒绝不会得逞!
「你俩都多大了啊,还跟猴儿一样往我身上来。」
方苓被挤得浑身冒汗,既嫌弃又得意,一手搂住一个。
阮柔攀着方苓的脖子,「阿娘,爹爹被冤枉了这么多年,你以后可要对他好一点。」
「我……」方苓神情惆怅,欲说还休。
「你懂什么?」阮桑推了妹子一把,「就算爹爹从没做过对不起阿娘的事,说到底他还是辜负了阿娘,让她一辈子没名没份,在外人面前抬不起头,还有咱俩……」
这件事,是母女三人一辈子的心结,方苓拂开阮柔颊边的碎发,轻声道:「你说得对,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们爹爹不是那样的人。」
做了二十多年夫妻,方苓曾为丈夫的一夜荒唐愤慨过,但日子一天天过下来,他从来不去芳菲斋,从不对那对母子假以颜色,这些她都看在眼里,也明确知道,丈夫心里只有她。
阮仕祯始终如她初见时那般,率真洒脱,不曾背弃当初的诺言。
「其实名份这东西,真就像老太太说的,重要,但不能当饭吃。有人空有虚名,却把自己活成了畜生不如,便是眼下拿她无法,将来也必遭天谴。」
姐妹二人知道她说的是谁,齐齐点头附和。
阮柔微微蹙起了眉,眼下祖母既已知道一切,刚才却依旧礼待明氏,仅是委婉提出分家,对下毒的事不打算追究。
到底,祖母在顾忌什么?
无法找出证据?
或许,还有另一个可能性……
她迟疑少许,轻声问道:「阿娘,阮承宇的生父是谁?」
阮桑眼中也有同样的疑惑,姐妹二人齐齐望着方苓,她沉默半晌,费解地缓缓摇头。
「 我也不知。」
能让祖母和爹爹甘愿二十多年保守秘密,捏着鼻子把阮承宇认作嫡长子,或许,那人的身份不容小觑。
阮家在京城无权无势,爹爹身任閒职,朝堂上从不站队,正是因此,阮柔重生后遍寻仇家,却时时感到无从下手。
那天沈之砚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有那么一瞬间,阮柔想到了裴安。
就在这时,宋嬷嬷脚步匆忙进了院子,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裴夫人来了。」
每次裴夫人进府,总要大张旗鼓闹上一场,宋嬷嬷抹了把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夫人快去看看吧,她这会儿正往老爷书房去呢。」
第72章 投鼠忌器
◎非要陪上一生的幸福,才算完吗?◎
方苓在垂花门截住裴夫人, 对方身后浩浩荡荡,跟了十数名身强体健的仆妇。
她不失礼数地迎上前,「裴夫人大驾光临, 有失迎远。」
裴夫人根本不拿正眼瞧她,「一个小妾, 有何资格跟我说话?叫阮仕祯出来。」
往常裴夫人到府, 大多是直接往芳菲斋探望明氏, 时不时在院子里中气十足地指桑骂槐,再气不顺,便会仗着姨母的身份, 叫阮仕祯出来指摘一顿,提醒他明氏才是正妻,莫要忘了当年明阁老的知遇之恩云云。
方苓抬眼瞥向她身后,裴夫人生得人高马大,后面是一众健壮仆妇, 明氏身在其中,被衬托得更显娇小玲珑, 一身冷调衣裙, 面色悽然,我见犹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