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主任大抵有洁癖,落座前,先掏出医用酒精棉片把面前的桌椅擦拭了一遍,又朝她看来,余葵的屁股还没沾到椅子,眼见主任的眼神飞来,弹跳般起身,「我也擦。」
她兜里揣着早上擦脸买的香氛湿面巾,刚掏出来,黎主任不忍直视地又撕了一片,直接上手擦拭,「你那个没有消毒作用。」
余葵大惊,忙接手,「我来,我来!」
她把自己面前仔仔细细消了遍毒,心中腹诽,总算知道时景的强迫症遗传谁了,这不是有其母必有其子嘛。
整顿饭过程中,黎主任都在解答后辈们的问题,她讲话不徐不疾,清清冷冷的,却是个全才,手术方案、药剂减量……无论哪方面的疑问都信手拈来。
外卖还挺好吃,余葵记下包装上的logo,努力做朵安静的壁花,听一群医生热火朝天地讨论,就在她庆幸于这顿饭即将安然结束时,时景妈终于抽出空閒,抿了口水,回头问她。
「我听时景奶奶说,你们两个决定结婚了?」
余葵一筷子辣椒炒肉呛到气管,脸涨得通红,扭头湿巾捂脸,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她想说这谁造的谣,还没影儿的事儿,谁料黎主任美人蹙眉,叫人递了杯水过来。
「你这炎症挺严重的,别再吃辣椒了。」
余葵猛灌一大口,红着眼睛正要点头受教,谁料黎主任打开手机后置电筒,「张嘴。」
「啊?」
「看看你的扁桃体。」
余葵含泪缓缓张大嘴巴。
万万没料,人生第一次见男朋友妈妈,竟然就是这般坦诚相对,女人能清晰观察到她的牙齿、口腔、充血的扁桃体……
她让她「啊——」,余葵就「啊」。
度秒如年的十几秒过去,黎主任总算慢条斯理抽回充当舌压板的新筷子。
她关闭手电筒,问了余葵今早吃了哪些药,叮嘱她停了其中几样,又说了两个新药名,接着道,「实在不舒服,可以用雾化辅助,减轻水肿和炎症,门口药店就能到买家用雾化器……」
她说着,怀疑:「我刚说的药名,你都记住了吗?」
余葵跟被老师抽查似的,紧张扳着手指一一把那长串的陌生药名复述出来,主任满意点头。
餐桌上的医生已经陆续离席去忙工作,走之前,黎雁回似是想说什么,想了良久才开口,「我结婚时候,时景的奶奶给了我一些东西,等你们婚期定下来通知我吧,我把东西交给你。」
她要走了。
余葵话到嘴边想解释,又觉得多余,鼓起勇气道,「时景到停车场了,您要和他聊两句吗?」
话一出,余葵敏感地察觉对方的情绪有了细微起伏。
她抬脚似乎想往外走,却又被余葵灼灼的眼神盯着,定下来,勉强解释,「不了,我还有工作。」
她快速转身朝外走。
盘在脑后的碎发垂落几缕,那瞬间,女人工作中坚不可摧的强大面具仿佛出现了一道裂纹,游刃有余消失了,无措和局促从裂隙间透出一角。
「您不想见他吗?」
见没应答,余葵本能焦急地追上去两步,「您是不是还在怪他?」
黎雁回脚步一滞,总算回头。
她漆黑的眼神静得看不出情绪,「他是这么跟你说的?」
余葵声音弱下来。
「时景一直有很强的负罪感,大学很长一段时间,他甚至都把自己封闭起来了,这些年,他过得很苦、很不好。可从我的角度,他那时才十七岁,孩子即便无心做错了什么,惩罚也应该有个期限。你们把时景教得正直善良,他这么好,不应该背负这么沉重的包袱过完一辈子,我们俩昨晚呆在医院走廊,他一直没闭眼,我猜,他应该也很想见见你。」
余葵混乱地一股脑说完,紧张抠着指甲缝,她觉得自己多事,但短暂地和黎主任相处过后,又觉得她实在不像自己想像中那样,完全对儿子漠不关心。
女人在她的注视中,突然仓促别开眼。
日光灯下,她似是头晕目眩,脚跟后移,身形小幅度地晃了一下。
「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余葵赶紧上前扶她,「您身体哪儿不舒服吗?」
「没有。」
她疲惫地闭了闭眼,摇摇头,轻声道,「你什么也没说错,我到今天才知道他原来是这么想的。我真是世上最糟糕的母亲,我……我不是不想见他,是不敢。」
她话音落下,余葵猝不及防在走廊转角处,瞥见了缩回去的裤腿和白色球鞋一角。
余葵昨晚在那腿上躺了一夜,怎能不认识来人是谁。
她精神大震!这么好的机会,解开心结的机会在此一举,此时不引着未来婆婆往下说,更待何时!
「为什么不敢?他是您的儿子。」
黎雁回沉默了两分钟,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神色苍白,让余葵把手机拿出来,记了一组手机号,「这是我的号码,你爸爸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余葵瞧着她的背影走出几步,马上就要离开餐厅,心里暗暗着急,时景终于从走廊转角处现身,面对面,颀长的身形安静立在她们眼前。
「妈。」
他像是什么也没听见,唤完这声,掀起眼皮,深深朝余葵看过来,「小葵,咱们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