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恆从鼻翼中呼出一口气来,单手撑着床沿,坐了上去。
他四肢修长,在这逼仄阴暗的小屋里,显得格格不入,对着傅锦瑶笑了一笑,露出依旧很白的牙齿,干枯的嘴唇上流出血来:「没想到吧?」
嘶哑的声音,仿佛是在沙漠中行走了很久的人,带着砂砾粗糙的质感。
傅锦瑶至今摸不到头脑,她进去也不是,出去也不是,好容易冷静下来捋清了自己的思路,想大概剧情也许并不复杂:「肖墨抓了你,把你关在这里。」
肖墨和云恆一直是有嫌隙的,或许用嫌隙这个词来形容,还嫌太温和了。
根本就是不死不休,一切都从肖墨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追杀云恆开始。
就是因为那一次云恆的逃亡,傅锦瑶跟云恆有了交集,随后云恆以牙还牙,险些制肖墨于死地,自此傅锦瑶和云恆断了联繫,她本来以为对方一定是躲去了国外,暂时蛰伏,但是没想到云恆居然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就在自己居住的别墅地下。
她的猜测让云恆的微笑渐渐消失了,他点了一下头,随即侧过头看她。
「瑶瑶,现在让你选,你选谁?」他的眼神深不见底,里面有着太多复杂的情绪,似乎根本不着急脱离险境,好像跟她对话更重要一样,即便他身上似乎有几处很是严重的伤口,即便事情的前因后果并没有被交代的很清楚,但好像在云恆的心目中,这个答案更重要。
傅锦瑶一时语塞,她避重就轻的上前,看向云恆身上或是干涸住,或是仍旧鲜活的血迹,咬了咬嘴唇:「你受的伤严重吗?」
「还好,他不喜欢折磨人。」云恆自嘲的笑了笑:「我嘴巴严,所以一直活到了现在,他有毅力,从国外一直追我到国内,把我关在这里有些日子了。能够再见你一面真好。」
他是真心实意说这句话的,有生之年能够再见到傅锦瑶,已经是出乎意料的好,好的如同一个美梦一样。
肖墨比他想像中更有毅力,也更杀伐决断,从没放弃对他的追逐。
他手下一百三十四个兄弟,为了保护他,死伤过半,曾经威名赫赫的第一佣兵团,如今已经是一盘散沙,而肖墨迟迟没对他动手,又把他放在这里,严密的盯着,每天来询问,只不过是想从他嘴里知道更多。
身为肖墨仇人的儿子,他必定知道很多细节,那场人为的「海难」,有哪些人参加了,他们都在哪里,谁在那里起了什么关键性的作用,包括他那个不负责任的老子是不是还活着,都是肖墨想要了解的问题。
他是落入肖墨股掌中的战利品,肖墨不着急一枪毙命,或许是想让他发挥更大的价值。
云恆偏不让他如愿。
肖墨是个不爱折磨人的人,没错,可是关在这样终年不见阳光,一条生命都没有的死寂地牢,却是另一种独特的折磨,或许是敢于跟肖家作对的人越来越少,这里甚至连只活的老鼠都没有。
他不知道日月,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情况,不知道这个时候是日出还是日落。
生命失去了度量和参照,变成冗长的一条绳子,没头没尾,也没有尽头。
傅锦瑶心里纠结,脑子里也很乱,她低头看着云恆手上和脚上的铁链:「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只是为了报仇吗?」
「不然呢,难道是一直暗恋我,想要得到我?」云恆笑着笑着,咳嗽了几声,他身体往后仰,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她:「瑶瑶,你还没回答我,你会选谁。」
傅锦瑶心知肚明,今天她不来就不来了,来了就要面临这个难题——她必须站队。
如果选择肖墨,她就拍拍屁股走人,只当没看见这一幕,之后云恆是死是活,都不能再去想,想了只能是自寻烦恼。
如果选择云恆,那就要想办法放他走,而救了云恆一命的同时,也等于背叛了肖墨。
这真是一个两男的问题。
相比之下,她倒宁愿云恆和肖墨同时掉进了河里。
肖墨是她的白月光,朱砂痣,是她的真命天子小冤家,两世纠缠不断的情人没错。
可是云恆也是救过她的命,教过她功夫,并且跟她很好要的朋友,亦师亦友。
傅锦瑶情感的天平,摇晃不定,让她迟迟开不了口。
云恆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和窘迫,嘴角的笑容有些发苦,他呼吸有些艰难,声音也越发嘶哑,但仍是儘量显得满不在乎云淡风轻:「是我想的太多了,不能比的。」
他明明应该心知肚明的,他跟肖墨放在一起,让傅锦瑶做选择,那根本不需要犹豫,现在傅锦瑶的纠结,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对吧。
云恆眼睛里的光暗了下去,之前在地牢里像是死狗一样挣扎求生,挪动身体的时候,他没有这样黯淡,狼狈的被傅锦瑶看到,调侃的说起自己的经历的时候,他也没有这样黯淡,但是现在,他眼里那股不服输的,始终撑着自己的体面和风度的光,骤然暗了下去。
不管他怎样掩饰,此刻他都是一个伤痕累累,从外到内都不復意气风发的男人。
而被自己喜欢的女人放弃,则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走吧,把门虚掩着……」
「我怎么放你出去?从我进来的地方肯定不可以,我怕有监控。」傅锦瑶下定了决心一般,上前按住了云恆的肩膀:「你自己一个人可以吗?身上的伤重吗?」
傅锦瑶永远不会忘记,在她孤立无援,不知道未来如何避免那些已经成为阴影的伤害,不知道该怎么一个人支撑下去,面对未知世界那一份庞大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