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些时,母亲走到她身边,指尖点在她的胎记上。
没人在意狄玥的感受,他们觉得4岁的小孩子,什么都听不懂。
可她都记得。
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她都记得。
所以后来,在狄玥成长过程中,偶尔在路上听到其他家长谈论,说「才3、4岁的小孩子懂什么啊」,她都很想反驳那些人,在心里吶喊:
小孩子是懂的。
请不要把小孩当聋子、当哑巴、当傻子啊!
水蒸气被换气扇抽走,狄玥的面孔清晰地显现于镜面上。
她长得像母亲,也难怪狄家人看见她就不喜欢。
也许是她洗澡太久,没能像男人一样十几分钟就搞定,待她下楼,梁桉一已经仰靠在壁炉旁的沙发里,阖上了眼睛。
梁桉一又戴了金边眼镜,是帮她解围那天戴过的。
他手边散落几张列印纸,逆天的长腿伸展开。大概为了舒适,一楼其他灯光都熄着,只有一盏地灯,投了柔和光线在他身上。
梁桉一有种气质,轻盈、鬆弛。
要祖父来评价,一定会用个贬义的词,偏安一隅。
但狄玥很羡慕。
他的人生应该是一路顺遂的吧,家庭和睦,不愁钱花,可以随心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真好。
狄玥走到梁桉一身边,蹲下来。
她以为他睡着了,见他只穿了件短袖,四处张望,想要帮他盖条薄毯之类的东西。
「找什么?」
梁桉一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狄玥吓了一跳,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挣扎着要起身时,她听见他的轻笑,觉得有点「农夫与蛇」的意思了:「我是想找东西给你盖一下的,你还笑我......」
但梁桉一正经地看着她说「谢谢」,她又彆扭地转过头去:「又还没找到,谢什么。」
狄玥不知道,梁桉一在她转头时,视线曾短暂地停留在她的胎记上,眼里流露出一丝温柔。
壁炉的光让整个房间都摇摇晃晃,像梦境。
这一晚,发生什么都有可能。
狄玥想,要是有酒就好了,喝一点,也许她能更放鬆些。
很神奇的是,她才这样想完,梁桉一沉吟片刻,突然起身,去柜子里拎出一支红酒。
他对她晃一晃手里的酒瓶:「喝么?」
就好像他有读心术一样。
狄玥点头。
每一次和他对视,都有些慌乱,她不愿干巴巴地站在客厅,让梁桉一觉得自己很傻,于是走到他那边去,居然在柜格几本书里,看到了熟悉的书名。
博尔赫斯的《深沉的玫瑰》。
狄玥拿起那本薄薄的诗集,翻了几页,却没能像在图书馆那样沉浸地读下去。
她在偷瞄梁桉一,看见他把螺旋形的酒刀拧进红酒的软木塞,然后木塞被拔出,发出细小的「啵」声。
梁桉一走过来,把红酒递到她面前:「闻起来还不错。」
狄玥不懂红酒,也不想露怯,只把话题转移开:「前阵子,我刚在图书馆看到过这本。」
「博尔赫斯不错。」
身上的睡袍没有扣子,只有一条腰带,被狄玥系了个紧紧的蝴蝶结状在腰侧。
可她很瘦,睡袍太宽鬆。
狄玥不知道此刻领口已经出卖了她,还以为自己找了个轻鬆的好话题,捧着书籍,认认真真在和梁桉一讨论着:「我只看了第一首,后面还没读过......」
梁桉一拎着红酒,突然凑近她,把空着的那隻手探向她身后的柜格。
狄玥惊了一下,指尖不稳,书页哗啦啦翻到了最后。
他们之间只有咫尺距离,他垂着眸子继续靠近,唇经过她耳侧时,忽然开口,声音比朦胧夜色更打动人——
「你是上帝展示在我失明的眼睛前的音乐、
天穹、宫殿、江河、天使、
深沉的玫瑰,隐秘而没有穷期。」
第7章 2014.2(6)
室温很暖,落地窗挂着薄霜。
那盏立在茶几旁的灯,光线微弱,不足以照亮梁桉一家偌大的空间,即便有炉火帮忙,近三分之二的陈设仍然浸在摇曳的昏暗中。
狄玥感觉自己和梁桉一间的距离逐渐狭窄,鼻畔洗髮水与沐浴露混合的味道,究竟来源于他们中的谁,已然分不清。
他这样靠过来,几乎要拥住她似的。
狄玥当然紧张,僵硬地维持着捧书的动作,想要含蓄,偏偏难以抑制,还是乱了呼吸。
心里惴惴不安地想着:
如果他吻过来,她需不需要张开唇呢?
「叮——」
身后传来清脆的玻璃碰撞声,狄玥一怔,见梁桉一把两支线条优雅的高脚杯,从她身后拿了出来。
原来他探身只为取物,不是要对她做点什么啊。
隐匿在黑暗的角落忽然传出虫鸣,是蟋蟀的声音,逼真得像是春日提前復苏。
梁桉一这会儿已经和她拉开距离,捏着两支高脚杯,正向杯子里倾入红酒。他偏头看了眼虫鸣的方向,神情也有些意外,淡笑:「已经很多天都没响过了,还以为坏了。」
狄玥哪里知道他家里的玄机,惊疑地问他是否养了蟋蟀。
梁桉一笑着说不是,他带她过去看,那是他早些年从国外带淘回来的一座挂钟:「上个世纪末的老物件儿了,时灵时不灵的,修过好几次,前阵子一直不响,谁想到,今天又自愈了。」